时间很快来到九月。
京城的炎炎夏日逐渐过去，空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黏腻的热意。
刘清明坐在铁道部的办公室里，指间夹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文件。
文件来自一家加拿大本地的咨询公司，内容是关于ATI公司的最新动态和财务简报。
文件已经由翻译公司进行了全文翻译。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前世的记忆与眼前的资料相互印证，一个清晰的脉络在他脑中浮现。
ATI公司，此刻正处于一个相当关键性的阶段。
它和它最大的竞争对手，未来的图形巨头英伟达，正在显卡市场上杀得血流成河，刺刀见红。
这两年，ATI凭借出色的市场策略，在出货量上甚至压了英伟-达一头。
但也正是这种惨烈的搏杀，逼得英伟达加大了研发力度。
他们的最新产品，将在年底发布，届时将对ATI形成致命一击。
这是一个电脑游戏产业即将迎来井喷的时代。
无论是单机大作，还是方兴未艾的网络游戏，都在蓄积着改变世界的力量。
而显卡，对于游戏画面的质量，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更不用说，在专业图形卡领域的广泛应用。
在前AI时代，这两家公司，几乎瓜分了整个日益膨胀的市场，并且将这种纠缠，一直延续到二十年后。
资料显示，ATI目前急需一笔庞大的资金，用于研发全新的显示核心，以保持对英伟达的技术优势。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卫良行，一个堂堂的跨国公司总裁，会亲自跑到云州，一待就是一个多月。
这个判断，与于惠娴之前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给他的消息，完全吻合。
《云州国际高科技论坛》已经结束一个半月了。
卫良行依然没有离开云州。
与他频繁接触的，是一家新成立的投资机构，名为“红杉华夏”。
负责人叫李东鹏。
刘清明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但他对“红杉华夏”这个招牌，却如雷贯耳。
这是国际顶级风投红杉资本，在华夏设立的第一个分支机构。
在前世，这家机构投出了无数日后声名显赫的商业企业。
其中不乏独角兽。
至于他们有没有投资过ATI，刘清明记不清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历史的轨迹似乎出现了微妙的偏差。
卫良行出现在云州，本身就是一个偏离原有历史线的信号。
那么，红杉华夏想要注资ATI，也并非不可能。
刘清明的心跳，微微有些加速。
这意味着，卫良行，或者说ATI，至少不会排斥来自华夏的资本。
只要他们不排斥，那之后的事情，就大有可为。
一切，都可以在谈判桌上谈。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唐芷柔。
“芷柔，马上搜索一下，美国几家主流投资商最近的动态，看看他们都在关注哪些领域，做了哪些投资。”
“好的，刘处！”
唐芷柔清脆地答应一声，脸上带着一丝雀跃。
她现在的工作，基本相当于刘清明在铁道部这边的专职助理。
处理一些文字工作，负责一些对外联络。
工作内容不算繁重，却让她充满了成就感。
因为刘清明给了她极大的信任和空间。
甚至一些关于高铁技术的内部会议，刘清明也会让她列席旁听。
有时候自己分身乏术，就由唐芷柔代为参加。
唐芷柔是名校理工科毕业，学习能力和知识结构，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刘清明这个半路出家的领导还要强。
短短一个月，她对于高铁技术的理解，已经远远超过了刘清明。
这让刘清明用起她来，更加得心应手。
看着小姑娘干劲十足的样子，刘清明暗暗摇头。
还是太年轻啊。
完全不懂得“躺平”和“摸鱼”所带来的那种纯粹的快乐。
不过，刘清明就喜欢这样有能力、又有干劲的下属。
因为这意味着，他这个当领导的，就可以名正言顺，快快乐乐地摸鱼了。
妻子苏清璇怀孕已经三个月了。
每周一次的孕检，每天精心搭配的营养餐，每三天一次的胎教和亲子训练营，还有每周雷打不动的阳光大自然之旅。
这些事情，都需要刘清明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有时候连苏清璇自己都感觉，丈夫实在是太贴心了，比双方的父母提醒得还要全面，做得还要细致。
她跟已经生过孩子的嫂子林雪吐槽时，林雪总是笑着打趣她。
“清璇，你这是捡到真宝了，就偷着乐吧。”
确实。
汪明远虽然对林雪也很好，但要论细致和周到，跟刘清明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把工作交待给唐芷柔，刘清明驱车离开铁道部大院，赶往发改委。
这里，才是他的大本营。
从司里到他自己主管的机械处，一路上，都是热情的招呼和恭敬的行礼。
“刘处好！”
“处长回来了！”
刘清明微笑着点头回应，一路被人簇拥着送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现在每周都会回机械处三到四次，处理积压的文件和项目。
如果有初审会，回来的次数就会更多。
在他不在的时候，处里的日常工作，由副处长杜康主持。
杜康是个老资格，业务精通，为人稳重。
刘清明刚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坐下，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杜康走了进来。
刘清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华子，摸出一根扔过去。
杜康熟门熟路地接住，先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给刘清明点上，然后才给自己点燃。
烟雾缭绕中，杜康开始汇报处里近期的工作。
他将一些有争议的项目拿出来，先给出自己的意见，再由刘清明来最终定夺。
这些项目，大多是地方上报的，本身有一些可取之处，但又存在一些问题。
直接打回去，不合适。
地方上的同志，公关工作也做得很到位。
所以杜康不会擅自做主。
刘清明一般情况下，也不会直接否决。
他不能敷衍地看一眼就做出决定，而是会将材料带回去，利用在铁道部或者家里的时间仔细研究。
“处长，上个月东北大区的项目，我们处的通过率只有三成。”
杜康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司长前两天找我谈话了，听那意思，好像对咱们处不太满意。”
刘清明弹了弹烟灰，不以为意。
“没事，回头我去跟司长谈。”
“我们的驳回意见，都有充分的理由。不能因为有政策倾斜，就放松审核要求。我们得对中央财政负责。”
杜康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跟司长说的。每个被驳回的项目，我们都给出了详细的修改指导意见，并没有把口子完全堵死。如果这样他们还是通不过，那真没什么办法了。”
刘清明靠在椅背上。
“东北是传统制造业大区，转型需要的资金量太大了。如果这部分钱，全都指望从振兴基金里出，那其他更需要扶持的方面，额度就会被严重挤占。”
“低端制造业向中西部转移是大趋势，传统低附加值制造业的没落也是必然。现在再往那些落后产能里投钱，不光是浪费，更会助长一种惰性。”
“我们不能再让他们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杜康又吐出一个烟圈，深以为然。
“是这个理。所以我们也只能在制造业这一块，把口子扎得紧一些。”
他话锋一转。
“对了，处长，奉都机床和西斯公司的后续谈判，搁浅了。这事您知道吗？”
刘清明微微一怔。
他想起了上次去奉都调研时，工业厅长陆荣炳说过的话。
奉都的领导层，未必能顶住那么巨大的压力，把引进先进生产技术的事情，坚定不移地做下去。
这件事，外人终究是帮不上忙的。
一切，只能靠他们自己下决心。
在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的前景面前，选择退缩，也无可厚非。
刘清明自己也不敢百分之百地保证，花了那么多钱，就一定能把事情办成。
当然，如果这事放在清江省，刘清明会毫不犹豫地推动下去，甚至不惜越俎代庖。
因为他背后，有吴新蕊，有林峥。
他知道，就算最后结果不理想，这两位领导也会替他扛下大部分压力。
这就是一个好的领导班子，所带来的巨大影响力。
他没有去指责奉都方面的短视。
那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是平静地说：“那就这样吧。奉都的这个项目，也算是一个典型案例了。给他们出一个中肯的评价，归档吧。”
“明白，我也是这么想的。”杜康应道。
刘清明掐灭了烟头。
“老杜，你留意一下。清江省那边，最近可能会有一个大项目要报上来。”
杜康精神一振。
“好，我记住了。”
刘清明的嘱咐，仅仅过去了三天。
一份厚重的项目申报材料，就由清江省发改委，通过官方渠道，送到了发改委产业司。
然后，被分发到了机械处。
杜康拿到材料，只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就吃了一惊。
《关于在云州市建立国家级高科技产业研发创业基地的可行性报告》。
下面还有一行副标题。
《华夏硅谷计划》。
“华夏硅谷”这四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杜康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震惊之余，又让他产生了一股无比深厚的兴趣。
他没有让手下人去处理，而是亲自翻开了这份厚实得像一本词典的材料。
一页，两页……
杜康越看，心里的震憾就越是强烈。
他被清江省，或者说云州市的这个大手笔，彻底给震住了。
在材料里，云州方面预计投入的启动资金，高达三十四亿美元！
希望通过这笔资金，撬动大约一千七百亿美金左右的国内外资本。
目标是吸引全球知名的科技企业进驻，在云州实现计算机相关产业链的全覆盖。
从芯片设计、制造，到软件开发，再到下游的硬件生产和应用。
同时，计划将以前所未有的力度，鼓励和扶持国内外的新型创业者来云州落户。
这完全是走了美国硅谷的路子。
但又有所不同。
最大的不同，就是政府方面的扶持力度，将是空前的。
对于有创新精神和独特技术的创业者，云州市将从政策、资金、场地、人才等各个方面，给予全方位的倾斜。
从内容上看，这份计划书，其实已经超越了传统制造业的范畴。
它更趋向于纯粹的高科技领域。
但其核心，依然离不开精密制造业。
杜康对于清江省将这份材料，直接报到他们机械处，心里跟明镜似的。
因为刘清明在这里。
有刘清明坐镇，至少在处级这个层面，这份堪称石破天惊的计划，不会被某些人因为觉得异想天开，而贸然否决掉。
在这份材料里，清江省不光是要政策。
他们还要钱。
要国家级的资金支持！
杜康的手指，停留在预算那一页，久久没有翻动。
这个构想，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
直接对标美国硅谷！
在2003年的今天，谁敢这么想？谁又敢这么干？
杜康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他感觉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一份项目报告。
而是一个即将改变华夏未来国运的宏伟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