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个沉稳的回应。
“我在。”
郭伟诚，发改委副主任，排名靠前，全面主持部委工作。
他正是陆长河的顶头上司。
“好，郭主任，我马上过来。”陆长河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拿起那份厚重得惊人的《华夏硅谷计划》报告，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从产业司到副主任办公室，不过几层楼的距离。
陆长河却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踩着沉甸甸的份量。
郭伟诚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正在批阅文件，看到陆长河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笔。
“长河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什么事这么急，电话里都说不清楚？”
陆长河没有坐，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材料郑重地放在了桌上。
“郭主任，您先看看这个。”
郭伟诚有些意外。
他扶了扶眼镜，拿起了那份报告。
当他看到封皮上《华夏硅谷计划》那几个大字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又是清江省的手笔？”
“嗯。”陆长河应了一声。
郭伟诚不再多言，翻开了报告。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陆长河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到华夏未来十年的产业布局。
郭伟诚看得比陆长河还要慢，还要仔细。
他不仅看文字，更是在反复研究里面的数据模型，推演其可行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明转暗。
一个半小时后，郭伟诚终于合上了最后一份补充材料。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陆长河知道，主任正在进行最后的思考。
又过了许久，郭伟诚才重新睁开眼。
他没有看陆长河，而是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接林峥书记的办公室。”
电话很快被转接过去。
“喂，我是郭伟诚。”
电话那头，传来清江省委书记林峥熟悉的声音。
“老郭，你好啊。”
“老林，你们清江省，这是真下了决心了？”郭伟诚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林峥在那边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
“看来，你已经看到我们的东西了。”
“何止是看到了。”郭伟诚拿起那份材料，掂了掂，“这份量，差点砸穿我的办公桌。”
林峥的笑声变得爽朗起来。
“没办法，想做成这件事，就得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和准备。”
“对，我们是下了决心。”林峥的声线变得严肃而坚定，“常委会已经全票表决通过了，这就是清江省未来五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核心发展规划。”
“以高科技产业为龙头，以芯片制造为核心，全力打造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华夏硅谷’。我们要把它建成世界闻名的新型产业创业基地，鼓励创新，扶持产业，争取在关键领域，达到世界先进水平。”
郭伟诚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看到了，这可不是一句口号。你们的规划很详尽，甚至可以说，有些地方详尽得让我心惊。”
他话锋一转。
“但是，老林，我有一个问题。你们能保证，在新一届领导班子，甚至下下届领导班子的带领下，依然能坚定不移地朝着这个目标努力吗？”
“我们见过太多虎头蛇尾的项目了。人一走，茶就凉，政策就转向。你们这个计划，周期太长，变数太大了。”
这就是郭伟诚最大的顾虑。
也是他刚才闭目沉思时，反复推演的问题。
电话那头的林峥，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老郭，你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
“我和吴新蕊同志在常委会上也明确表态过。只要我们在清江一天，就会为这个计划的实现拼尽全力。如果我们离开了目前的岗位，我们也会以一个党员的身份，恳请中央能够派来理解并支持这个规划的同志，继续完成这一宏伟蓝图。”
林峥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相信组织，相信中央，不会让清江几千万干部群众的心血和期盼，付之东流。”
郭伟诚听完，苦笑了一下。
“你啊，你这是给我埋雷，给上面出难题啊。”
“你们把姿态做足了，把决心摆出来了，谁要是敢中途叫停，谁就是历史的罪人。这顶帽子，谁戴得起？”
林峥在那边也笑了。
“老郭，这不是埋雷，这是担当。”
“从光刻机项目的一波三折里，我亲眼看到了，无谓的政治斗争对于一个地区，一个产业的伤害有多大。我们不希望这样的悲剧，再次上演。”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清江省愿意担起这份责任，也迫切希望能得到组织上的支持。”
“我们不怕有问题，你们可以提出问题，我们一个一个来解答。但我们恳请你们，不要因为有困难，有风险，就轻易地否定它。”
郭伟诚沉默了。
林峥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这件事，你们和沪市那边商量过了吗？”郭伟诚换了个话题。
毕竟，之前国家对高科技产业的扶持重心，一直在京沪地区。
“谈过了。”林峥回答得很干脆，“这次高新论坛，我和陈市长交换了意见。我向他提议，云州和沪市可以进一步加深合作，就按照光刻机项目的那种模式，共同来打造这个‘硅谷计划’。”
“他表示，非常感兴趣，回去后会立刻和成书记汇报。我们也明确表态，欢迎更多的兄弟省市加入进来，把这个产业的蛋糕一起做大做强。这不是清江省一家的事，这是整个华夏的事。”
郭伟诚点了点头。
林峥的格局和手腕，确实非同一般。
他没有搞地方保护主义，而是主动伸出了合作的橄榄枝，这一下子就把可能存在的最大阻力，转化为了助力。
“既然你已经考虑到了方方面面，那我就不多说了。”郭伟诚心里有了底。
“这个计划，在我们发改委内部，已经通过了司、处两级的审核。我的意见，也是支持。”
“我们会按照规定，尽快整理好材料，提交给国信组。他们那里，应该问题不大。”
“但是，老林，最终的决定权，在上级手上。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林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发改委支持，国信组那边我有把握。剩下的问题，我和成书记去解决。”
“好吧。”郭伟诚不再多言，“祝你们成功。”
挂断电话，郭伟诚看着桌上那份依然厚重的报告，久久不语。
陆长河在一旁，也是神情凝重。
许久，郭伟诚才对陆长河说：“长河，你亲自去办。让下面的人，把所有流程文件都准备好。明天一早，就把这份材料，送到国信组去。”
“是！”陆长河精神一振，立刻应下。
这一道指令，至少能为这个项目，抢出宝贵的三天时间。
……
清江省的材料在部委之间快速流转的时候，刘清明已经回到了铁道部。
对他来说，机械处处长的工作，更多的是把关和定向。
具体事务有杜康和梁文江顶着，他很放心。
高铁谈判才是他现阶段的主战场。
而他的妻子苏清璇，最近也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阶段。
由她主持的“感动华夏年度人物”后续专题节目《盛动华夏的幕后故事》，正在热播。
节目延续了之前颁奖晚会的热度，以每周一期的频率，深度挖掘每一位年度人物背后的故事，反响极其热烈。
这个专题会一直持续一个半月。
而到了十月份，第二届“感动华夏年度人物”的评选活动又将拉开帷幕。
可以预见，这个由中宣部一手打造的新IP，其热度将会一直持续到明年春节前后。
不过，到那个时候，苏清璇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她再参与一线的高强度工作了。
她计划在完成手头的专题之后，就会暂时退出节目组，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自己申请的另一个重大课题上。
《华夏高科技发展历程》。
这是一个宏大的命题。
苏清璇为此组建了三支精干的采访团队。
她的室友研二学姐乔麦，已经带着两名学弟学妹奔赴了沪市。
他们的任务，是深入采访华芯科技、沪微电子这样的国内顶尖芯片企业，同时也要对沪市相关部门的领导进行专访，了解地方政府的产业扶持政策。
在云州，苏清璇在省台的老同事叶真真，也组建了另一支团队。
她们将深入云州高科技产业园，采访那些已经落地和正在考察的投资商，走访相关配套企业，并对以黄文儒为首的云州市领导班子进行专访。
而苏清璇自己，则坐镇本地。
她负责的部分，是采访各大高校的顶尖学者、科研院所的专家，以及各大部委的相关负责人。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重要的采访目标。
某村。
那个被誉为“电子一条街”的地方，聚集了华夏最早的一批IT从业者。
他们中的许多人，亲身经历了第一次互联网浪潮的崛起与泡沫的破灭，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段传奇故事。
他们是华夏IT产业的活化石，具有极高的话题度和时代意义。
苏清璇的计划，就是通过三地同步的采访和调查，对华夏当前的高科技产业，特别是计算机及半导体相关产业，进行一次全面的摸底和梳理。
然后，以此为背景，自然而然地引出云州光刻机项目的落地，分析其对整个行业带来的深远影响。
最终，将落脚点放在清江省和云州市正在大力推动的“华夏硅谷计划”上。
她要向全国，乃至全世界的观众阐述，为什么清江云州，有能力，也有决心，在这个关键的历史时期，扛起华夏高科技产业突围的大旗。
这里有即将成型的，最完善的芯片产业集群。
这里有相对低廉的人力与土地成本。
这里有四通八达，无可比拟的“空地水”三位一体交通网络。
以及，最为重要的，一个思想高度统一、执行力超强的地方政府的鼎力支持。
这个课题，苏清璇不再是主持人，她开始尝试着承担起总策划和总导演的角色。
以她的资历和名气，再当二十年一线主持人也毫无问题。
但她不满足于此。
她发现自己更喜欢这种站在幕后，掌控全局的感觉。
用自己的思想，去构建一个宏大的叙事，去影响更多的人。
晚上，刘清明回到家，看到的就是苏清璇伏在书桌前，对着一大堆资料奋笔疾书的背影。
灯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专注而柔美的轮廓。
刘清明没有打扰她，悄悄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等到饭菜的香气飘进书房，苏清璇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你回来啦？”
“嗯，看你那么专注，就没叫你。”刘清明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先吃饭吧，孕妇同志。”
苏清璇伸了个懒腰，走到餐桌旁坐下。
“我发现，我骨子里可能还是随了我妈。”她夹了一口菜，笑着说。
“一旦工作起来，就什么都忘了。这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真是刻在基因里的。”
刘清明给她盛了一碗汤，也笑了。
“这叫强大的事业心。我早就说过了，我媳妇儿不管干什么，都一定会成功。”
“才不是呢。”苏清璇摇了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我以前没这么大动力的。”
“是吗？”刘清明有些好奇。
“嗯。”苏清璇放下筷子，“我所有的工作动力，都来自于你。”
刘清明一愣。
苏清璇继续说道：“我的丈夫，是全国十佳青年，是新长征突击手，拿过公安部一等功，还是‘感动华夏’的年度人物。”
“他一次又一次地站在聚光灯下，成为全国人民心目中的英雄。”
“那么，作为他的妻子，我怎么能只是一个普通人呢？我必须要有能配得上他的能力和光芒才行。”
她的坦诚，让刘清明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握住妻子的手。
“媳妇儿，也许，这就是我们注定要在一起的原因。”
“我们都在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而努力，然后，在顶峰相见。”
苏清璇笑吟吟地回握住他的手。
“这样很好呀。我找到了工作的全新意义，也找到了学习的乐趣，对我们的未来，更是充满了期待。”
刘清明凝视着她，柔声说道：“那你可得慢一点，等等我。”
“别把我甩得太远了，不然我就追不上你了。”
苏清璇靠进他的怀里，伸手抚摸着丈夫俊朗的脸颊。
“不会的。”
“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是并肩同行。”
刘清明轻轻拥着她温软的身体。
自从妻子怀孕之后，两人之间的亲密接触变得非常节制。
尤其是在度过危险期之后，刘清明依旧是小心翼翼，生怕因为自己一时的欲望，给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带来任何风险。
但这并不意味着两人就此清心寡欲。
他们依然会乐此不疲地探讨一些“先进的技术”，过程同样新鲜刺激，充满了别样的乐趣。
其中的内情，就不足为外人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