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城防问题,倒不是药罗葛所担忧的,在他的认知中,甘州城的防御,已经是极为坚固的。
在他的眼中,或许甘州城比不上长安,洛阳,但估计也就比这两座城差一些,和中原其他的大城,应该是差不多的规制。
所以,药罗葛心中忧虑的,是回鹘人缺乏守城经验,毕竟,回鹘世代游牧,擅长旷野骑战。
而且城中的存粮也不充足,若是梁军围城,牧民无法出城放牧,牲畜集中在一起,很容易得病。
当然,这个问题倒是不大,梁军眼下自己都缺粮,要是王彦章跟药罗葛比一比谁的耐力久,那药罗葛能乐的鼻涕泡都冒出来。
至承德四年,十月二十四日,王彦章率一万六千余骑兵,冲到了甘州城下。
此时此刻,王彦章已经算是孤注一掷了,他军中的存粮,只够五天,超过五天后,就得杀马充饥。
这是野外中,唯一的即时补粮之法,无劫掠,无转运,便自破己军辎重,以马换人。
但这么干不是没弊端,万一马杀了,结果却没打下甘州,那真是有全军覆没之险。
王彦章此举,颇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味道。
当然,这王彦章要真是攻下了甘州,砍了药罗葛的脑袋,那估计史书上只会留下寥寥数字。
“彦章奔袭甘州,大破之!”
可要是输了,那自然是长篇大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所有的部署,细节,都得记的明明白白。
此刻的甘州城,虽是夯土结构,也不算特别高大,但也不是说骑兵就能翻越过去的。
而此番长途奔袭,王彦章也未曾携带任何大型的攻城器械,那自然也没什么投石机,撞车,云梯之类的。
这不是王彦章不想带,实在是带不过来,硬要带的话,那得需要大批的辅兵民夫,而为了这些民夫,还得准备后勤辎重。
这凡事有舍就有得,没了这些累赘,王彦章奔袭速度极快,但缺点就是,梁军缺乏大型的攻坚设备。
随后,王彦章下令,砍伐弱水河岸,那一排排的沙柳,榆木,矮杨,就地取材。
全军分工协作,伐木,削杆,以戈壁杂木赶制最简易的攀爬长梯。
这种器械,肯定简陋,但此时此刻,却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这重型器械,他王彦章又变不出来,那不只能是赶造梯子,强登城池。
粗糙木梯虽无制式器械坚固规整,却胜在速成,且数量更多。
短短一日之间,数百架简易木梯林立于前。
大伙看着这些梯子,皆是一脸沉重,这一看就知道,此战难打,太难打了。
而在攻城之前,王彦章还想着能不能邀药罗葛于城外野战。
于是,王彦章派了野容部的牧骑,替自己送了封信。
信中文字,其实是很直白的,没什么晦涩的文言文。
大意就是,他王彦章率王师西征,千里踏破河西,如今兵临甘州城下。
药罗葛要是有几分勇士骨气,尽可尽发部族骑卒,出城于城外列阵一决胜负。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文字,药罗葛都看不到,别说药罗葛是回鹘可汗,不识汉文,其实也是能理解的。
毕竟,唐朝势力退出西域已经百余年了,甘州又经历了吐蕃控制这么久,没有新的血液进来,就是再坚挺的文化,也得被消磨一空。
药罗葛捧着书信反复翻看,那是眉头紧锁,就跟看鬼画符一样,于是,他看了一眼在旁边整理文书的李仲祥,让他过来翻译一下。
李仲祥,出身于甘州,曾在张议潮攻取甘州之时,倾力相助,可当归义军退去时,李仲祥却仍是留在甘州。
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他也早已是两鬓斑白,垂垂老矣。
李仲祥替药罗葛效力,平日里恭恭敬敬,任劳任怨,而药罗葛倒不是说有多么多么信任他,只是这老头刚好在,既懂回鹘文,又懂汉文,顺手就让他翻译了。
随后,李仲祥躬身展读全文,将王彦章邀其野战的意思说出。
而药罗葛听罢,马上仰头大笑起来,敌人想干嘛,自己就偏偏不让对方干成,这浅显的道理,药罗葛还是知道的。
梁军都快缺粮了,都这个当口了,药罗葛怎么可能还出城一战。
就算自己不擅守城,那也得守,死守,硬守,拖到梁军受不了,主动撤退时,他再衔尾追杀,追亡逐北。
随后,药罗葛挥挥手,命李仲祥取来纸笔,口述回书,让其执笔书写。
意思也简单,大概就是,甘州城坚,自己何必在旷野死战。
然后又嘲讽了一通,说中原人素来自诩擅攻城略地,不妨尽数驱兵前来,我回鹘将士便在城头恭候。
他倒要看一看,究竟是大梁攻城之法精妙,还是回鹘守御之术更胜一筹。
这世上,吹牛皮谁不会,真要算起来,中原攻防战,回鹘人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不过,此时的王彦章手中,除了部分的朔方,夏绥兵外,大部分也都是草原人,就是夏绥兵,那基本上也都是党项人。
唯一算是汉兵的朔方军,其也多年未曾经历过攻防战了,真要打攻城战,其实也只能算新手。
但就在药罗葛得意之时,这位执笔的老吏,心中却是早有私念。
只见李仲祥趁着药罗葛哈哈大笑,无暇细看文书的时候,提笔段落中间,凭空添了三字,攻北城。
写完书信后,李仲祥面不改色,又将书信递给药罗葛。
药罗葛接过来一看,装模装样的看了一遍,随即夸道:“这字写的不错。”
而当这封回书送到梁军之中时,王彦章拆开帛书细读。
只见通篇骄狂,嘲讽之意一目了然,当然,王彦章本来也就是试一试,没想回鹘人真会出来。
毕竟,牲畜得疫病,这么大的状况,药罗葛不太可能会不知道。
如果换做是自己,那估计也是守在城里,坐等对方断粮,跑路时再跟在后面追。
但读了一半半,王彦章陡然顿住。
这通篇行文前后通顺,唯独中间突兀多出攻北城三字,这三字一出来,前后语意割裂,毫无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