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燕国都城。
巍峨宫墙连绵如龙。
御道宽阔平整,可容九驾并行,两侧立着披甲执戟的禁军卫士,甲胄鲜明,肃然无声。
内宫深处,后殿养心斋外。
靖武卫副都督唐太玄腰佩长刀,步履生风而来。
他面容沉肃,眉宇间带着凝重,那桩急报,实在太过惊人。
养心斋并非正式朝会的殿宇,而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召见近臣之所。
殿外侍立的内侍远远见到唐太玄,早已躬身候着,显然早有谕令。
“唐都督,陛下就在殿内。”为首的内侍总管低声细语,侧身引路。
唐太玄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朝冠与衣襟,将腰间长刀解下交给侍卫,这才迈步踏入殿中。
殿内光线适中,窗明几净。
地面铺着厚重的团花绒毯,行走其上悄无声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幽静宁神。
正前方一道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堆着数摞奏章。
案后却无人。
殿内东侧设有一道素雅的山水屏风,以淡墨绫绢制成,其上烟云缭绕。
屏风后似有光影,一道挺拔的身影映在其上,正负手而立,望着屏风画卷上的万里江山。
唐太玄行至殿中,对着屏风方向,躬身长揖:“臣,靖武卫副都督唐太玄,叩见陛下。”
“免礼。”
屏风后传来一道声音,平和清朗,“何事如此紧急,要你亲自入宫面奏?”
正是当今燕国皇帝。
这位陛下登基已近六个甲子,励精图治,修为深湛,虽常年居于深宫。
唐太玄直起身,却依旧微微垂首,以示恭敬。
他快速将赤沙镇之事,择要禀报。
从六宗大市之变、各方势力暗流,讲到罗之贤布局诱杀李青羽,大雪山行走雪离现身,李青羽显露夜族煞气、以及罗之贤最终陨落……
他语速平稳,措辞简练,但其中惊心动魄之处,依旧透过字句隐隐透出。
尤其是说到罗之贤施展第四重枪域,刺破李青羽武道金丹,以及李青羽半煞之体时,屏风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萧九黎追击李青羽,至北境雪线附近,似遭遇大雪山圣主隔空阻拦,最终未再深入,折返九黎城。”
唐太玄最后补充道,声音压低,“此事极为隐秘,乃我靖武卫潜影拼死传回,不过未经证实。”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以及更远处宫阙檐角铁马叮咚的清响。
良久,屏风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四重枪域……罗之贤,当真惊才绝艳。”
燕皇的声音带着惋惜,“朕当年于天机楼,便知此人未来不可限量,可惜,可惜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李青羽竟真与夜族有所牵扯,这半煞之体,非深入接触夜族核心不可得。”
唐太玄抬头,沉声道:“陛下,此前北境虽有摩擦,但大雪山向来与我燕国互通声气,共御夜族,即便偶有利益之争,大体格局未变。”
“可如今……李青羽之事若真与大雪山高层有关,甚至圣主亲自出手回护……那局势,恐怕已生巨变。”
他上前半步,沉声道:“夜族若南下,金庭八部首当其冲,他们与太一上宗仇怨已深,近年来摩擦不断,无非是为资源、为南下。”
“可若夜族真成大患,金庭自顾不暇,甚至若他们暗中已与夜族有所勾连,倒向夜族……那我燕国北疆,顷刻间便是烽火连天!”
这绝非危言耸听。
夜族之可怕,史书有载。
五百年前那次不过百人规模的南下,便让金庭、燕国、佛国三方联手,付出宗师陨落三十余、真元境高手死伤无数的惨痛代价,才勉强击退。
若其大举南下,而北境屏障金庭或叛或摇,燕国如何抵挡?
更何况,国内还有六大上宗如诸侯分立,虽名义上尊奉朝廷,实则各有心思。
南方的云国阙教西渡,看似通商,未尝没有渗透扩张之念。
西边的佛国看似平和,却也未必没有东进之心。
真正的外患迫在眉睫时,内里的诸多矛盾,便可能被急剧放大。
“此事实在非同小可。”
燕皇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大雪山圣主闭关多年,其心意难以揣测。不过从天宝上宗狱峰那位,以及李青羽的行迹来看,大雪山与夜族必有过接触。”
“至于是否已暗中勾结……眼下尚难定论。”
“金庭八部内部也非铁板一块。”
他继续分析,“狄苍、赤烈等主战派或与夜族有所勾连,但其余各部,尤其那些与太一上宗接壤、摩擦较少的部族,未必愿意引狼入室,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与异族,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话虽如此,但谁都清楚,这种转圜需要时间,需要手段,更需要实力作为后盾。
“属下明白。”
唐太玄躬身,“臣已令北境靖武卫暗桩全部激活,不惜代价,深入调查大雪山几位法王动向,试探其态度。”
“同时也会设法接触金庭八部中那些与我朝素有往来的贵族,探听夜族风声。”
“至于李青羽……”
他略一迟疑,“此人身份特殊,既与夜族有染,又牵扯天宝上宗,其生死下落,必须查明。”
燕皇微微颔首:“李青羽的下落,继续查,他肯定知晓更多关于夜族的消息。”
他沉吟片刻,道:“至于天宝上宗,你亲自祭拜一趟。”
唐太玄神色一肃:“臣领旨。”
“不止是祭拜。”燕皇语气微转,道:“替朕……去看看‘那位’。”
唐太玄心中骤然一凛。
旁人不清楚,但是他可是知道那位是何人。
“臣明白。”唐太玄深深吸气,“必当妥善传达陛下之意。”
“嗯。”屏风后的身影似乎点了点头,“你去吧。”
唐太玄不再多言,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养心斋。
养心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燕皇依旧立于屏风之后,久久未动。
他伸出右手,指尖并未触及画卷,而是凌空虚划。
嗡!
画卷表面,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那原本呆板的山水城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缓缓活了过来。
墨色线条流动,光影交错变幻,随后浮现一团深邃如渊的玄奥光晕。
通天灵宝!山河社稷图的投影!
此图乃是燕国朝廷镇国重器!
传闻中,此图内蕴乾坤,包罗万象,不仅是一件威力无穷的灵宝,更记载着皇室嫡传的至高功法,以及……突破元神境的传承!
燕皇修为早已臻至宗师圆满。
然而,那元神之境,仿佛一道无形天堑,任凭他天资卓绝、资源无尽,耗费百载光阴苦苦参悟,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快了……”
燕皇凝视着光晕,眼中精芒越来越盛,“夜族威胁迫近,六大上宗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怀心思,暗流汹涌,云国阙教西渡,佛国态度暧昧……乱象已显,危机并存。”
“危机,亦是最大的机遇!”
“唯有大乱,方可大治!唯有外患压顶,那些习惯了各自为政、阳奉阴违的宗门巨擘,才可能真正需要朝廷这面大旗,才可能让渡出部分权柄!”
夜色渐深,云谷道,某处隐蔽的山庄院落内,灯火幽微。
齐寻南独自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
他眼帘微垂,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不多时,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而入,无声无息地落在堂中。
来人依旧是一身白衣,面容普通到让人过目即忘。
“齐门主!别来无恙。”
白衣人抱拳,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齐寻南抬了抬眼,并未起身,只是淡淡道:“你倒是颇为谨慎。”
“此事,不得不谨慎。”白衣人笑了笑,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一种圆滑。
“谨慎过了头,”齐寻南声音陡然转冷,“那就没诚意了。”
白衣人似乎并未察觉语气中的寒意,依旧笑道:“我们合作这么久……还不能彰显诚意吗?”
“诚意?”齐寻南嗤笑一声,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若不是因为你们,我魔门怎么会退出三道之地,损失惨重,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只是暂时退出罢了。”白衣人并不慌乱,缓声道,“局面总是在变化,齐门主请看,如今不就有新的机会了吗?天宝上宗的罗之贤死了,一位顶尖宗师陨落,可谓元气大伤,贵门虽暂失一地,但对手折了一臂,此消彼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齐寻南冷笑:“罗之贤是死了,但我听说,华云峰出关了。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他盯着白衣人,一字一句道,“华云峰的实力或许未必强过罗之贤,但他那性子,可比罗之贤暴烈十倍!”
提及华云峰,饶是齐寻南,眼底也掠过一丝忌惮。
此人困守心狱百年,一朝破关,剑意非但未曾衰颓,反而更显纯粹凌厉,其威胁程度,难以估量。
白衣人笑了笑,巧妙地岔开话题:“齐门主不必过于忧虑,华云峰出关,自有他的因果要了,未必会第一时间将矛头对准贵门。眼下,我们谈的是另一桩‘好事’。”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老宗主很快就不行了,届时,云水上宗内必生大变,正是需要门主‘鼎力相助’的时候。”
“只要此事功成,你我双方自然能相见,届时,门主定能看到我方的‘诚意’。”
“我希望看到的是诚意……”齐寻南身体靠回椅背,缓缓道:“而不是阁下,或者阁下身后之人,藏在诚意后面的刀剑。”
他话音落下,整个屋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烛火不安地摇曳起来,一股森然寒意悄然弥漫。
白衣人周身气息微微一滞,随即恢复正常,他拱手道:“齐门主说笑了,合作贵在互利,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我相信,这个‘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我们还有很多合作的机会。”
“云水上宗若能换上‘自己人’执掌,对贵门在燕国东北、在千礁海域的行事,也将有莫大助益。”
齐寻南不置可否。
此人说的没错,若真能扶植一个亲近魔门、或至少能保持中立默契的云水上宗宗主,对魔门确实有利。
“那什么时候可以开始?”齐寻南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情绪。
白衣人见他未再反驳,暗自松了口气,顺势将话锋一转:
“罗之贤的祭奠之期就在五日后,祭礼一毕,正是天赐良机,届时各方高手云集天宝上宗,祭奠结束必然陆续散去,人多眼杂,动静易掩。”
“五日?”齐寻南眼皮未抬,“你这时间,给得可真是宽裕。”
白衣人笑容不改,声音却压低了几分:“此事唯快不破,务必一击即中,绝不能有失。”
齐寻南沉默片刻,目光在白衣人脸上刮过,最终缓缓吐出两个字:“可以。”
白衣人听闻,心中大动。
二人又就几处细节略作交谈,白衣人便起身告辞,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夜色之中。
一直侍立在角落的司空晦,此时才缓步走出。
他眉头紧锁,低声道:“门主,此人当真是谨慎到了骨子里,交谈至今,依旧没有任何马脚露出,连气息伪装都毫无破绽。”
“我们暗中探查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摸清他的确切身份和背后真正的主使者。”
齐寻南眼中寒光闪动,冷哼道:“此人身份,无需多想,能在这等关头,如此急切谋划云水上宗权柄,又有能力调动资源与我魔门接触的……无非就是那两人罢了——谢明燕,或者蒋山鬼。”
“云水上宗那老东西薛素和,寿元将尽,却死死抓着宗主大位不肯放手,无非是舍不得那通天灵宝,如今眼看大限将至,下面的人,自然就坐不住了。”
司空晦点头,深以为然:“薛素和这老家伙,明明快要死了,还霸着宗主之位,不想进入祖师堂清修,看来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妄想参悟那通天灵宝中的传承,妄图再进一步,延寿续命。”
云水上宗有一条铁律,其镇宗通天灵宝沧澜剑,唯有当代宗主方可参悟。
一旦退位,便自动失去资格。
这也正是薛素和即便年老力衰,也始终占据宗主之位的原因。
“这天下之事,往往如此。”
齐寻南幽幽地道,目光投向窗外,“越是贫穷,一无所有的人,反而不怕死,他们本就活在泥泞里,活着不过是受苦,死亡或许反而是解脱。只有那些锦衣玉食,享尽人间富贵,手握滔天权柄的人……才真正怕死。”
“因为他们活着,便是在享受这世间一切美好,是真正的‘活着’。这薛素和,便是后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所以我们不必着急,该急的是他们,此事过后,便可知道其背后的身份。”
“不过还是防着点好,谁知道会不会是别人做的局。”
齐寻南一贯谨慎,云水上宗内斗当前,他有意加以利用,却也绝不会放松警惕,生怕一不小心,自己反倒成了别人棋局里的卒子。
司空晦躬身:“门主明见。”
随即,他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忧色,“门主,罗之贤之死,固然削弱了天宝上宗,但也彻底炸出了‘夜族’这个隐患,除了狱峰底下那位,如今李青羽也修炼了夜族煞气,成了半煞之体……关于夜族的消息,近来是越来越多了。”
“万一……夜族真的再度大举南下……”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夜族乃是北苍大地所有人的公敌,其恐怖远超寻常宗门争斗。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即便魔门行事诡谲,漠视伦常,但终究生于此方天地。
若夜族真的大举入侵,魔门又岂能独善其身?
齐寻南闻言,双眼缓缓眯成一道缝隙。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不必担心。”
“乱,才是我们的机会,夜族而已……五百年前能被击退,五百年后,亦然。只要百魔洞……”
他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没有继续下去。
但司空晦跟随他多年,立刻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百魔洞核心禁地,唯有魔门门主,或被钦定的下一任门主,才有资格进入。
那是魔门真正的根基,最大的秘密。
司空晦虽不知门主这份自信具体源于何处,但见其如此气定神闲,心中知道那百魔洞深处,定然隐藏着神秘莫测的底蕴。
“门主心中有数,属下便安心了。”司空晦恭敬道。
齐寻南微微颔首,似乎想起什么,转而问道:“齐雨最近如何?”
司空晦闻言,神色一正,恭敬回道:“回禀门主,少主自黑水渊狱归来后,便一直在闭关修炼,修为进境颇为神速,根基也愈发稳固。”
齐寻南听罢,眼眸中掠过一丝满意。
“她能承受住黑水渊狱的煞气,并将之转化利用,心志与韧性,倒未曾让我失望。”
齐寻南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齐雨,他的独女,亦是魔门年轻一代中天赋、心性皆为上之选者。
自幼便展现出对魔门功法的惊人悟性,更难得的是杀伐果断,心思缜密,颇有乃父之风。
齐寻南对其寄予厚望,绝非仅仅因为血缘,更是因其确实拥有执掌魔门、在风雨中稳住基业并开疆拓土的潜质。
“只是,欲承重任,仅此还不够。”
齐寻南缓缓道:“……她要走的路,还长得很。”
司空晦垂首应道:“门主教导的是,少主天资卓绝,又有门主亲自指引,假以时日,必能担起大任。”
齐寻南不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