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那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各位,有意见吗”,如同一把冰冷的铁锤,敲碎了会议室里最后一丝侥幸。
没人有意见。
也不能有意见。
当贪婪压倒了恐惧,当自保取代了站队,这艘名为“有煤市领导班子”的破船,就已经注定了沉没的命运。现在,他们只是在争抢那为数不多的几块救生浮木而已。
城建局长张大海第一个举起了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没意见!赵局长高瞻远瞩,我坚决拥护!”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也拥护!”
“附议!必须严查!”
“这是对人民负责,对党负责!”
刚才还激烈反对的众人,此刻争先恐后地表态,仿佛那五千万,是他们亲手追回的赃款。
魏东瘫坐在椅子里,浑浊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正义凛然”的脸,那是他曾经最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面孔。
他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自嘲,回荡在充满背叛和算计的空气里。
他知道,游戏结束了。
赵立没再看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公安局长应有的威严和干练。
“接市纪委,让王书记的秘书听电话。”
“对,是我,赵立。”
“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刚刚形成决议……”
话说到一半,魏东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迈着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会议室的大门。
没有人阻拦他。
所有人只是用一种复杂的、夹杂着怜悯和冷漠的目光,注视着这个正在被自己亲手缔造的时代所抛弃的背影。
当那扇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时,也彻底隔绝了他与那个曾经属于他的权力世界。
……
半小时后。
财政局大楼下的黑色辉腾里。
陆衡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这都几点了,开个会要这么久?不会是那老狐狸又想出什么幺蛾子,在里面跟他们扯皮吧?”
【妈的,这要是再被他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老周也太淡定了,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他正想跟旁边闭目养神的周叙白抱怨两句,车窗却被人轻轻敲响了。
陆衡一抬头,瞬间愣住。
车窗外站着的,正是魏东。
只是,这个魏东,与他们昨天见到的,判若两人。
没有了市长的威严,没有了算计的精光,甚至没有了那种强撑的体面。他只是穿着那身深色的夹克,背有些佝偻,那张疲惫的脸上,是一种超脱了所有情绪的死寂,仿佛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卧槽!”陆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去锁车门。
“让他上来。”周叙白睁开了眼睛,平静地说道。
陆衡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开锁键。
魏东拉开车门,默默地坐了进来。
车内的空间,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压抑所填满。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目光空洞,仿佛在看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陆衡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冒汗。
【这什么情况?这老狐“狸是来……投案自首的?还是想跟我们同归于尽?】
“解决了。”
许久,魏东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什么解决了?”陆衡没忍住,追问了一句。
“你们要的钱。”魏东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次没有任何攻击性地看向周叙白,“四千万,这个星期五之前,会一分不少地打到供暖集团的账上。”
陆衡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成了?
就这么简单?
那个让他们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掀桌子的死结,就这么轻飘飘地解开了?
“怎么解决的?”周叙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
魏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悲凉的弧度。
“不重要了。”他摇了摇头,像是说给周叙白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们赢了。”
他深深地看着周叙白,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忌惮,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探究。
“我只是想知道,”魏东的声线压得极低,“我到底,是输给了谁?”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纵横官场几十年,布下的天罗地网,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律师,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撕得粉碎。
他不相信,这仅仅是因为一个纪委书记的电话。
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力量。
是那份投资报告?是谢广坤背后的人?还是……这个姓周的年轻人本身?
陆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周叙白只是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魏市长,你不是输给了谁。”
他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让魏东如坠冰窖的话。
“你只是输了。”
这一句话,比任何身份的揭晓,都更具杀伤力。
它彻底否定了魏东所有的挣扎和不甘。
你输了,与对手是谁无关,与计谋高下无关。
仅仅因为,你站错了位置。
你的败局,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魏东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不甘、愤怒、疑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虚无。
“至于有煤市的事……”
周叙白没有再看他,他转头望向窗外那栋灰色的财政局大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接下来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一个小小的律师,所能置喙的范畴了。”
【我操……杀人诛心啊!】
陆衡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哀嚎,他看着周叙白那张平静的侧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这他妈的,哪里是律师啊。
这分明是阎王爷派来的催命判官!
周叙白转过头,对着驾驶座上的陆衡,轻轻说了一句。
“我们走吧。”
然后,他看向面如死灰的魏东,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公式化的客气。
“魏市长,后会有期。”
后会,无期。
魏东知道,这是对方给他最后的体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机械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黑色的辉腾,悄无声息地启动,汇入车流,仿佛从未出现过。
魏东独自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点燃。
这是他今天抽的第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那张死寂的脸上,终于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
他摸出手机,颤抖着,翻到了一个他存下后,就再也没敢拨打过的号码。
屏幕上,两个字,如山一般压下。
齐书记。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来自帝都的座机号码,闪烁着刺眼的光芒,突兀地闯入他的视线。
魏东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他知道,最后的审判,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