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律师,这边请。”
迎上来的是一名中年管教,姓王,肩上扛着一级警司的衔。脸上没什么客套,只有公事公办的熟络。
“王哥,麻烦了。”林默点点头,脚步不停。
“人刚提出来,在三号会见室。”王管教侧身与林默并行,压低了声音,“情绪还算稳定,就是不怎么说话。问什么都点头或者摇头,像个木头人。”
三号会见室到了。
王管教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开:“我就在外面,有事按铃。”
“好。”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哐当”声,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会见室不大,中间一张固定的长条桌,将空间一分为二。对面,隔着一层厚厚的防爆玻璃,坐着一个女人。
那就是姚芳。
秦依的呼吸猛地一滞。
卷宗里的照片,姚芳虽然憔悴,但依稀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女人。可眼前的她,瘦削得像一根枯槁的树枝,一身灰色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枯黄,毫无光泽,嘴唇干裂起皮,整张脸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空洞,涣散,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灰尘的玻璃珠子,任凭光线如何照射,也透不进一丝神采。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这就是姚芳?卷宗里那个举刀杀夫的女人?*
秦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精心准备的法律问题、逻辑严密的辩护思路,在看到这个女人的瞬间,全部崩塌了。
林默却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从容地在姚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听筒,示意秦依坐在旁边。
秦依机械地照做,拿起另一个听筒,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对面的姚芳,看到有人进来,眼珠才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望向林默,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林默没有说任何安抚或者客套的话。
“姚芳女士,我是林默,404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姚芳没有任何反应。
林默也不在意,继续用他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说道:“我看过你的卷宗了。关于案发当天的情况,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直视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你后悔吗?”
没有引导,没有铺垫,直奔主题。
秦依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对于一个刚刚经历创伤的人来说,近乎残忍。
然而,奇迹发生了。
一直像木偶一样的姚芳,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干裂的嘴唇第一次动了。
她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拿起了面前的电话听筒,凑到嘴边。
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过喉咙的声音,通过电流传了过来。
“……不后悔。”
只有三个字。
但秦依清楚地看到,在她说完这三个字后,那双死寂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两行浑浊的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滑落,划过她蜡黄的脸颊。
她没有哭声,没有抽噎,只是默默地流泪。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解脱。
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我杀了他,我不后悔。”姚芳看着林默,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力气,“就是……对不起那两个孩子。”
提到孩子,她那麻木的表情终于彻底龟裂。痛苦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抓着电话听筒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秦依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林默问那个问题的用意。
法律上的“后悔”,关系到认罪态度,关系到量刑。
但人性的“后悔”,才是打开一个人心防的唯一钥匙。
林默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眼前这个女人的崩溃,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姚芳女士,我再重复一遍,我看过你的卷宗了。”
他的目光,从姚芳身上,转向了她身后的那面墙,仿佛能看穿一切。
“卷宗里说,你丈夫方谦多次对你实施家暴。你在搏斗中,从茶几上拿起水果刀,失手将他刺死。你对这个事实,供认不讳。”
姚芳点点头,泪水依旧在流。
林默那句“你对这个事实,供认不讳”,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姚芳只是麻木地点头,仿佛那份卷宗上记载的,是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人的命运。
秦依的指尖冰凉。
她想开口,想按照自己准备好的方案,从法律援助的权利开始,一步步建立信任。
但林默,再一次打破了所有的常规。
“我看过所有的卷宗,也了解了方谦过往的所作所为。”林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说出了一句让秦依头皮发麻的话,“从我个人角度来说,你不应该承受现在的代价。或者说,你杀了他,是他罪有应得。”
【疯了!他疯了!老大这是在教唆翻供!】
秦依的瞳孔瞬间放大,心脏狂跳。
这番话,别说在看守所,就算在私下,都足以被认定为严重违规的诱导性言论。一旦被记录下来,林默的律师执照都可能受到影响。
对面的姚芳。
“不!我认罪!我认罪认罚!”
林默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因为她的激烈反应而改变分毫。他等她的喘息稍稍平复,才抛出了第二颗炸弹。
“你不为自己考虑,”他的声音放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砝码,压在姚芳的心上,“也要为你的两个孩子考虑。”
“他们虽然失去了父亲,但是,他们不能再失去母亲了。”
“孩子”两个字,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捅进了姚芳心中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她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张灰败的脸上,刚刚升起的一丝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了几下,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所吞没。
她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是我对不起他们……”
许久,她才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林律师,我既然杀了人,我就应该付出应有的代价。这是……我唯一能教给他们的事了。”
说完,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准备放下电话,结束这场会面。
秦依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当一个母亲,连孩子这张最后的王牌都无法打动时,就意味着她已经彻底放弃了所有的希望。这个案子,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怎么办?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判故意杀人罪吗?】
秦依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从法律条款里找到任何一个可以突破的点,却发现所有的路,都被姚芳自己堵死了。
然而,林默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