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松奉三年多,从同知到知府,松奉百姓已从骨肉相残,食不果腹,到如今的祖孙同堂,人人有饭可食,有衣可穿,祖孙同堂,他陈砚也算对得起松奉父老。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传来马车靠近的声音。
陈砚回头看去,就见到陈有银正赶着一辆马车停在府衙门口附近。
陈砚顿了下,转身迎上去,帮着将车帘撩开,脸上已挂上和煦的笑:“未能让夏公公睡好,实乃我之过。”
马车里坐着的,是随陈砚从贸易岛来到松奉的夏春。
夏春无奈:“陈大人何不用过早饭再离开?”
此时百姓还在家中沉睡,离去时岂不是没人相送?
陈砚笑道:“此番交接用时颇久,已是耽搁了,如今也该尽快赶路回京赴命。”
夏春见他坚持,也就不再多说,只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陈茂前来禀告:“砚老爷,一切都准备好了。”
陈砚最后看了一眼府衙大门后,转身朝着最前方一辆马车快步走去:“启程。”
陈茂立刻对着其他车马大喊:“启程!”
随着声音飘远的,还有马匹的响鼻。
待陈砚坐进马车后,陈茂翻身上了马车,抓住缰绳就往前走。
其后的马车跟随而动,马车上挂着的灯笼胡乱摇摆,显得有些凌乱,不过等转了弯,就又规规矩矩地排好队,成了空旷街道上的过客。
凌晨的天色最暗,天上的明月被云一遮挡,低下的人就看不清路,纵使挂了灯笼,马依旧不敢走快。
今日起得太早,加上马车轻轻摇晃,卢氏三人只觉眼皮重若千斤,陈砚不愿扰了他们的好梦,干脆也靠着马车闭上双眼假寐。
一阵急促的锣声从身后传来,将卢氏等人瞬间惊醒。
“出什么事了?”
陈砚缓缓睁开双眼,问外面的陈茂。
“砚老爷,是从府衙传来的。”
陈茂应了声,撩开车帘。
陈砚从马车下来,回头看去,马车队伍后方的府衙府衙门口站着三排人,最前面的衙役举着锣大声敲着,在他们身后的是举着灯笼的一排衙役,再往后便是举着火把的衙役。
火光、灯笼的光将整个府衙门口照得宛如白昼,而在三排人两侧站着的,是各自领着官员书吏的徐同知和聂同知。
徐彰嘶哑的吼声伴随锣声响起:“一官来此四经春,不愧苍天不负民!”
聂同知对着陈砚遥遥拱手,同样嘶吼:“况牧守,民父母。众怀思,因去后。愿复来,养田叟!”
一众官员齐齐拱手,对着车队躬身行礼,齐声道:“松奉府衙上下,拜送陈大人!”
衙役们也齐齐躬身行礼。
火光之下,锣声消失,只余送别的众人。
站在马车旁的陈砚压下心中情绪,拱手,对着府衙方向拱手回礼。
许久,他才起身,只吐出四个字:“诸位珍重!”
马车再次缓缓向前,陈砚撩开车帘探头看出去,府衙门口依旧烛火通明。
他将车帘放下,深吸口气,将心中种种情绪压下。
马车还未走多远,再次停下。
外面传来陈茂颤抖的声音:“砚老爷,又有人来送行了。”
陈砚睁开眼,撩起车帘往外看去,路两边的铺子、房舍里一盏盏灯错落亮起。
一户户大门被打开,屋子里的人纷纷走出家门,往马车方向走来。
陈茂等人呆愣地看着男女老少从黑暗中走出来,在路两边站定后。
路边的人从稀少到拥挤,幼童坐在爹娘的肩膀上,好奇地张望着,却被情绪所染,不敢如往常般调皮。
老者拄着枯木制成的拐杖,有家中晚辈搀扶着,不舍地看着马车方向。
前排站满了,就继续往后排挤,不一会儿,整条路就里三层外三层被围满了。
如此多人,却并不嘈杂,仿佛害怕惊扰了这个夜晚。
陈砚下了马车,对左边一众来送行的百姓深深一拜,起身,将那一双双淳朴的眼睛看在眼里。
顿了下,转身,对着右边的百姓再深深一拜,又将一张张脸印在心里。
往前走了几步,再对两边送行的百姓弯腰行礼。
马车上的护卫们也纷纷下马车,牵着马缓步前行。
陈砚三步一停,马车也是走走停停,如此速度便大大慢了下来。
马车里的夏公公撩开车帘,看着路边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已是波涛汹涌。
这怕是城中大半的百姓都来送行了,且灯陆续亮起,还有人往这边赶来。
他早知陈砚在松奉深受百姓爱戴,刻意将陈砚要离任的消息传出去,为的就是有百姓来送行,来为陈大人撑撑场面。
可昨日陈砚派人来知会他,今日寅时就要出发。
百姓送行,是地方官的荣耀。
唯有那些鱼肉乡里的官员,才会在半夜悄然离开。
陈砚依旧选在人最困顿,都在家中熟睡之时离开,夏春实在不解。
可就在这等黑夜里,松奉城的百姓纷纷起身,自发地来为离任的陈大人送行,此场景实在太过震撼,让夏春久久无法平静。
待终于走完这条街,车队转弯到另一条街时,两边依旧站满了人。
前街的百姓纷纷跟在车队后面,簇拥着前行。
陈砚依旧是三步一拜,从黑夜拜到天明。
待车队到城门附近,远远的就能看到一群拄着拐杖的老者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
马车停在老人们面前,陈砚上前,目光在一众老者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面孔太过熟悉,当初就是他们帮着陈砚去招安潜龙岛上的叛军。
这三年多,有些族老已离世,剩下的怕是尽数在此了。
陈砚后退一步,对一众老者拱手,深深一拜,朗声道:“晚生谢过诸老这些年的支持,在此拜别,此一去恐再难有相见之日,诸老保重。”
各族族老、族长们纷纷躬身回礼,双方便形成互拜之势。
终还是老人们腰受不住,先行站起身。
一老者道:“陈大人自上任以来,勤政爱民,日夜不休,救我松奉万千百姓,今日陈大人卸任,我松奉百姓特奉万民伞送行!”
话音落下,城门附近锣鼓、唢呐齐齐响起,响声仿佛要传遍整座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