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瑾在病榻上写下第一句话是“丞相可废,而统筹政务之权不可废。”,而第二句话则是“皇帝不可困于百官,百官亦不可困于一人。”,第三句话便是“内阁七人,各自票拟,互相牵制。”
这三句话,便是整个改革的根基。
陈修瑾随后开始将内阁的运行方式一点点写下来,他必须先写下来,若是自己到时候真的坚持不到最后,便可以将此事的后续交给陈安渡。
制度很简单,参照从前与之后。
设置内阁,而内阁有七人,七人之中,不设真正意义上的一人独尊,可以有首辅,但首辅虽然在名义上是第一,但只负责主持内阁议事、整理票拟、协调七人之间的意见,不得直接号令六部,更不得以首辅之名越过皇帝发布政令。
这与大明原先的首辅有一定区别,但是区别不算太大。
而其余六人,则分别负责不同方向的政务,其中有人负责财政,有人负责军事,有人负责刑名,有人负责教育,有人负责地方政务,有人负责工程民生。
实际上是以后世的“副职”分管来设置这六位阁老,所谓阁老,也不过是“副相”而已,分管事务不同,理论上级别是一样的。
只有一位分管较为重要职务的,可以被称之为“第一次辅”。
这些分管职务不能完全按照六部来划分,因为内阁不是六部的上级,这是陈修瑾反复强调的一件事情。
内阁是皇帝的辅政机构,六部则是执行机构,内阁负责看奏疏、提意见、做票拟,六部负责执行诏令、处理具体政务,皇帝负责最终裁决。
如此一来,便形成三层结构。
皇帝决定,内阁议政,六部执行,而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则负责监督。
陈安渡听到这里,已经有些听不懂了。
他忍不住问道:“祖父,何必弄得这么复杂?”
陈修瑾却笑了起来:“因为人心比制度复杂,制度若是简单到只能依靠人的品德来维持,那便不是真正的制度。”
“你可以相信一个人,但你不能相信每一个人,更不能相信后世的每一个人。”
说到这类,陈修瑾有些沉默的说道:“而即便是制定了这些制度,后续也一定会出现问题的,比如第一次辅分管的实际工作,其实已经让他较之另外五人高上许多。”
“而首辅的职权以及名义,一定会让他在最后成为真正的领导者。”
“这些制度只是将这些事情能发生的时间无限期的往后拖延罢了,能够拖延一日,便是一日。”
陈安渡沉默下来。
而陈修瑾继续写。
六部也必须重新划分,天下诸多事务,六个部门就全部管辖?这是不现实的事情,当权力重重叠叠的汇聚在一起,那么权力就会滋生出来巨大的问题。
户部之下,未来可以逐渐分设财政、税赋、仓储、粮运等专门机构,也就是分设财政部、税赋署、仓储司、粮食局等;而工部则分设水利、工程、交通、矿产、军械等事务,至于礼部?则是将教育、科举、以及各种司礼之事单独划开。
总之,将原本的“六部”,按照职能开始细化,分裂出不同的衙门,分裂出不同的“职位”,这些都是可以被瓜分的“果子”。
当果子们互相制衡的时候,便会在权力上形成一道又一道的锁。
陈修瑾知道有人会说这是官多了,可他却认为,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官多,而是权力太集中。
一个人什么都能管,一个部门什么都能管,才是最大的祸根。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
从前只有吏部尚书一个主官,那么问题就来了,他的权力全部集中在他自己的手中,他的权力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如今,将吏部全部拆分。
分为铨叙部,掌官员遴选、升黜、察核;吏籍司,掌吏员名册、休致、告假、人事文书;崇勋署,掌勋誉、旌表、荣封。
一个吏部天官,分成了三个正一品大员——铨叙尚书、吏籍尚书、崇勋尚书,互相制衡,谁也不会服谁。
你卡我,我卡你,这样互相卡着卡着…..查着查着,不就天下太平了吗?
陈修瑾的嘴角带着笑意。
“权力的分衡…..便是天下大定的开始啊。”
.... ....
…. …..
就在陈修瑾病榻上写下自己思考的时候,朱元璋也开始了自己的调查。
只是他没有立刻动蓝玉,也没有动李善长,更没有因为白莲教那一场辩驳之后便立即抓人,反而异常的安静。
这让天下所有人都有些摸不透皇帝究竟想做什么,尤其是李善长等人。
洪武十年三月之后,朱元璋在多日的平静之后,突然连续下了三道密旨。
第一道,让锦衣卫查白莲教残党过去十年的粮道。
第二道,让毛骧调查江南士绅与京官之间的往来。
第三道,则是让人暗中查蓝玉府中的账目。
三道命令看似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却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钱。
朱元璋要知道,钱究竟从哪里来,白莲教为什么每一次起兵都有粮食,江南士族为什么能够在朝堂上拥有如此强大的影响力,蓝玉为什么在失去皇帝信任之后,依旧有人主动接近。
这些事情背后,必然有一条线。
这条线就是“钱”。
而朱元璋这个地主老财最擅长的,便是顺着线一点点往下摸,摸出来到底谁贪了他的钱。
他的每一个铜板都是拆开肋骨挂在上面的,谁也不能拿。
锦衣卫开始查账之后,最开始查到的是一些寻常商人,再往下则是一些江南粮商。
而粮商背后,又牵扯到几个盐商,盐商的背后,又有几个地方豪族。
到了这一步,便开始出现官员的名字,尤其是…..出现了几位京官的名字。
而其中最让朱元璋感到意外又不意外的便是李善长了,
李善长实际上并没有亲自收钱,甚至很多账目上都没有他的名字,可他身边的人,却与许多江南商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朱元璋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发怒,只是勾起嘴角,带着些许冰冷弧度的微笑,继而冷冷的说道:“继续查吧。”
毛骧问道:“陛下,要不要直接拿人?”
朱元璋摇头:“不能拿。”
毛骧愣了一下,朱元璋则是继续说道:“咱现在拿一个李善长,明日还会有第二个李善长,李善长不可怕,也不重要,咱要的是后面的东西。”
“咱要知道是谁在养着他们。”
他轻笑一声:“这是一条蛰伏在华夏大地数千年的网,咱很想看一看,这张网.....的下面到底是什么。”
毛骧低头说道:“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