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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暗河悬命(下)

    熊淍认识这个标记。

    逍遥子教过。一条盘蛇,头朝西,意思是“目标已入网,速来”。如果蛇头朝东,就是“撤”。如果蛇尾朝上,就是“已暴露”。

    这一条,头朝西。

    血还没干。

    熊淍猛地转身,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右手已经拔出了孤锋。剑身在狭窄的巷子里拉出一道幽光,剑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眼睛——瞳孔缩得像针尖。

    巷子里很安静。头顶上不知道谁家晾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排悬着的人影。远处传来收夜香的梆子声,“笃笃笃”,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尖上。

    熊淍站着没动。他在等。

    等那个留下标记的人出来,还是等那些循着标记摸过来的人?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标记一定是冲着他和师父来的,而师父现在还躺在义庄里,动都动不了。

    他把剑尖点在地上,开始一步一步往回退。

    退到第五步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像是夜猫子叫了一声,又像是人的嗓子被捏住了挤出来的笑。

    熊淍没抬头。他知道抬头就输了。

    他继续退,退到义庄门口的时候,背在身后的左手摸到了门板,轻轻一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他闪身挤进去,反手把门闩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屋里比外面更黑。逍遥子躺在角落的木板床上,呼吸又粗又重,显然还在昏迷中。

    熊淍摸黑走到床边,蹲下来摇了摇师父的肩膀:“师父,师父,咱们得走了,这里不安全了。”

    逍遥子没应。

    熊淍把手指放在师父鼻子底下探了探,鼻息烫得吓人。他又摸了摸师父的额头,烧得像是刚从火炉里捞出来。

    “师父……”他咬着牙,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逍遥子昨晚伤口的毒又开始发作了。莫离临走前留的药已经吃完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找到老头留下的联络点,看看能不能拿到新的解药。

    可是门外那条巷子里,暗河的标记血还没干。

    熊淍站起来,把孤锋插回剑鞘,然后扯起床单撕成布条,把师父牢牢绑在自己背上。逍遥子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脖子上,烫得他心慌。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从后窗翻出去,忽然听见门外的巷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至少五六个人。

    熊淍的手停在窗棂上,一动不动。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巷子里传过来:“……是这儿?”

    “标记就到这儿。”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回答,“蛇头朝西,人肯定还在附近,搜。”

    接着是刀剑出鞘的摩擦声,一点一点逼近义庄。

    熊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破布。六个瓣的小花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他把布塞进胸口贴肉的地方,然后推开了后窗。

    就在他翻窗而出的那一瞬间,身后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朽烂的门板飞出去撞在棺木上,碎木渣滓溅了一地。

    火把的光涌进来,把整座义庄照得雪亮。

    而熊淍已经背着师父,消失在窗户外面那条漆黑的小巷里。

    追兵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熊淍没有停,他深吸一口气,脚底发力,背着一个人纵身跃起,在墙壁上连踩了三脚,单手扣住了墙头。碎瓦片割破了他的手指,他咬着牙一使劲,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震得他几乎松开了背上的人。

    他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追兵的声音被那堵墙挡了一下,慢了半拍。

    熊淍趁着这片刻的间隙,拐进了一条他白天踩过的废巷子。这条巷子的尽头连着城南最大的潲水沟,臭气熏天,平日里连野狗都不来。

    他背着师父蹲进潲水沟的芦苇丛里,污泥漫过了膝盖。逍遥子的身子在背后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冷还是疼。

    熊淍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火把的光从巷子口晃过去,有人骂了一句“操,跟丢了”,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运河上的船笛声,呜呜咽咽地穿过夜色传过来。

    熊淍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这一口气吐出来,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抽空了。他靠在潲水沟的土坡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线被芦苇割碎的夜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没哭。

    逍遥子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又轻又哑,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傻小子,哭什么?”

    熊淍浑身一震,急忙把师父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师父!你醒了?”

    “被你晃醒的。”逍遥子咳嗽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黑血,“摔那一下,差点把我这把老骨头摔散架了。”

    熊淍手忙脚乱地给他顺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不该翻墙——我忘了师父你——我——”

    “别念叨了。”逍遥子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但熊淍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发抖,“听我说。”

    熊淍闭上嘴。

    逍遥子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是两颗烧到最后的炭:“墙上有标记,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血还没干。”

    “那是暗河的盘蛇令。”逍遥子又咳了一声,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到胡须上,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盘蛇一出,方圆三百里的暗桩全都会动起来。咱们现在不是在一座城里躲藏,是在一张网里。”

    熊淍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但是。”逍遥子忽然笑了一下,那张被高烧烧得通红的脸因为这抹笑显得格外惨烈,“他们肯定不知道,老子还留着一条线。”

    “什么线?”

    “联络点。”逍遥子艰难地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熊淍手里,“城南码头,第三间仓库,门口挂着蓝布幌子,幌子上绣了条白鱼。你去找鱼头周,就说是老赵让你来取‘泻火丹’——他知道药是干什么的。”

    熊淍攥着油纸包,愣了一瞬:“泻火丹?”

    “对,泻火丹。”逍遥子的声音已经开始往下沉,意识在一点一点抽离,“快去……天亮前必须拿到药,不然你师父我,真的要去见岩松老哥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熊淍把逍遥子藏进芦苇荡深处用破草席盖好,站起身。

    他回头看了师父一眼。月色穿过芦苇的缝隙照在逍遥子脸上,那张曾经在暗河里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脸,此刻枯瘦蜡黄,眼窝深陷,像一截烧残的枯木。

    熊淍转过身,把孤锋从包袱里抽出来,背在背上。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余韵悠长,久久不散。

    这一次,他不打算藏了。

    城南码头的方向亮着几盏夜航灯,像是几颗坠在人间没来得及熄灭的星。熊淍踩着潲水沟的烂泥,一步一步朝那片灯火走去。

    他身后很深很深的黑夜里,暗河的盘蛇标记正被一只苍白的手重新描过一遍。

    那只手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迹。手的主人蹲在墙上,看着熊淍远去的方向,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映着潲水沟微微泛起的波澜。

    “跟上了?”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蹲在墙上的人咧开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上了。”

    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吹得满城梧桐叶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远处鼓掌。

    熊淍怀里的那块破布上,那朵六个瓣的小花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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