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江城市理工大三号实验楼,傍晚六点。
暮色顺着落地窗一格格漫进来,把长长的实验廊道染成一层灰蓝。实验室里大半学生早就收拾书包结伴去食堂,只剩零星几盏台灯孤零零亮着,白炽灯的光晕落在桌面成堆的代码稿纸、老旧笔记本上,空气里飘着电路板焊锡淡淡的焦味,混着窗外梧桐树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气息。
龙胆草坐在靠窗最角落的工位,面前一台组装机是他大三攒了整整一年兼职工钱拼凑出来的,机箱边角磕碰掉漆,风扇转动时发出细碎嗡鸣,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桌上摊着厚厚的算法草稿,密密麻麻写满推演公式,手边一个掉了瓷的搪瓷水杯,只剩小半杯凉透的白开水。他刚停下指尖敲键盘的动作,指尖还沾着一点黑色炭笔痕迹,目光落在屏幕上一段刚调试完毕的简易用户信息加密源码上,眉宇微微蹙着,神色沉敛。
这已经是他连续泡在实验室的第三十天。
自打上个月偶然撞见校外中介钻进院系实训机房,批量倒卖在校生个人信息,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住宿登记、选课记录打包按条计价,一条信息几分钱、批量出货动辄上万条,那条灰色产业链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拔不掉。
出身寒门,自小靠着助学金、课余打零工走完初高中、考上重点大学,龙胆草见过太多普通人因为信息泄露无端蒙受损失。老家隔壁独居老奶奶,被不法分子靠着买来的个人信息精准电信诈骗,攒了大半辈子看病的积蓄一夜被骗空,老人一夜白头,卧病半个多月。那一幕牢牢刻在少年脑海,从那时起,他便隐隐生出念头:技术不该沦为谋利害人的工具。
只是彼时他还在象牙塔内,课业繁重,手上能力有限,空有一腔愤懑,找不到落地的办法,只能埋头钻研加密算法,一点点打磨基础逻辑,盼着有朝一日能做出一套真正护住普通人数据隐私的程序。
“咚咚。”
实验室木门被轻轻叩响,打破一室安静。
龙胆草抬眼回头,见辅导员带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工装外套的中年***在门口,男人手背布满粗糙老茧,局促地攥着一顶褪色布帽,眉眼间满是焦灼局促,眼神四处张望,像是求助无门,连脚步都不敢轻易往屋内迈。
“龙胆草,耽误你一小会儿。”辅导员侧身让开位置,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位是城郊惠民五金厂的老周,厂里出了一桩怪事,想来咱们计算机院碰碰运气,院里不少同学试过了,要么嫌麻烦,要么看不懂企业老式数据台账的漏洞,听说你私下一直在做民用数据防护的课题,特地过来找你帮忙。”
龙胆草随手按下暂停键,把草稿纸收拢叠好放进抽屉,起身拉过旁边一把闲置木椅,示意对方落座。
“周叔,慢慢说,具体是什么问题。”
他性子素来内敛寡言,不擅长客套寒暄,待人却实打实温和,看见长辈局促不安的模样,主动把桌上凉白开换了纸杯,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老周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抖,一口水没顾得上喝,重重叹了口气,愁苦顺着眼角皱纹堆了满脸。
“同学,这事折腾我们全厂半个月了,再解决不了,小厂子怕是要撑不下去,几十号工人等着饭碗糊口。”
惠民五金是城郊开了十几年的老牌小型加工厂,厂子不大,一共四十多名在岗工人,大多是周边失地农户、中年务工人员,靠着常年对接零散建材订单维持运转。从前记账全靠纸质账本,前两年跟着政策潮流,咬牙花钱请外包小公司做了一套简易员工薪资、客户订单电子存档系统,想着电子化做账省心省力。
谁也没料到,这套看似省钱的廉价系统,内里藏着巨大的数据漏洞。
半个月前开始,怪事接连发生。
厂里工人的身份证信息、家庭住址、银行卡号、每月实发薪资被不明渠道打包流出,先是接连不断的信贷推销电话、保险骚扰短信轰炸到每一位工人手机,紧跟着,不少留守在农村的工人家属,频繁接到冒充厂部财务、人社局工作人员的诈骗来电,谎称工人社保异常、薪资冻结,诱导老人转账汇款。短短一周,已经有两名年纪偏大的工人家属上当受骗,被骗走近两万积蓄。
祸不单行,客户订单信息同步外泄。
合作多年的下游采购商联系方式、订货报价、仓储备货明细全被竞品低价扒走,好几笔谈妥的长期订单半路被隔壁新开的五金厂截胡,对方拿着一模一样的货源报价压价抢单,短短半个月,惠民五金直接亏损十几万,资金链绷到断裂边缘。
老周找当初承接系统开发的外包公司讨要说法,对方先是百般推诿扯皮,后来干脆直接拉黑失联,办公地点人去楼空。想要报案,可零散数据四散流转在灰色渠道,溯源艰难,警方短时间难以锁定泄露源头。四处托人找业内技术员排查,要么一听说老式定制系统架构杂乱、没有利润可赚当场回绝,要么上门粗略翻看两圈代码,随口敷衍几句无从下手便匆匆离开。走投无路之下,经熟人引荐,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摸到理工大院。
“我们就是普通小厂子,没钱花大价钱请顶尖工程师。”老周声音越发沙哑,眼底藏着疲惫与无助,“我知道贸然上门麻烦学生不合适,可实在没有别的路子。我们工人一辈子踏踏实实做工,本本分分过日子,凭什么辛辛苦苦攒的家底,要因为一套破烂系统平白蒙受损失?”
这番话轻飘飘落在耳边,却重重砸在龙胆草心上。
他此前只在校园、新闻里见过数据泄露酿成的悲剧,大多隔着屏幕、隔着文字,始终有一层距离。可眼前实实在在的普通人,被廉价劣质的漏洞系统、唯利是图的黑心技术从业者拖累,安稳生计被凭空搅乱,一家人的日常安宁被细碎的信息漏洞撕得粉碎。
技术落地之后,每一串代码背后,绑定的都是活生生普通人的衣食住行。黑心商家拿粗制滥造、毫无防护的劣质程序收割中小企业的服务费,转头放任用户数据裸奔流入黑市,数据变现带来的暴利被资本与投机者瓜分,所有风险、所有损失,最后全部由毫无防备的底层百姓买单。
这便是当下数据行业隐秘又残酷的常态。
龙胆草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杯边缘,方才心里模糊的想法,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清晰具象。
长久以来,行业里大厂忙着收割流量、靠用户数据变现盈利,中小型外包团队粗制滥造项目赚快钱,没人愿意沉下心,为没有高额付费能力的小微企业、普通老百姓做平价甚至普惠型的数据安全防护。顶尖加密技术锁在头部企业的实验室里,用来服务高价值商业客户,底层民众的数据隐私,成了灰色产业链随意收割的免费资源。
“周叔,资料和系统备份带来了吗?”龙胆草抬眸,语气笃定,“这个忙我接了,不收任何费用。”
老周猛地抬眼,原本灰暗的眸子瞬间亮起,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一身朴素校服的年轻学生。
“真、真的愿意帮忙?不用酬劳?”
“不用。”龙胆草轻轻摇头,“我做这个课题的初衷,本就是想护住普通人的数据。”
辅导员站在一旁,暗自感慨。院里不少家境优越的尖子生,课余忙着对接大厂实习、接高价外包项目赚钱,唯有龙胆草,常年泡在实验室钻研冷门的民用隐私加密,无偿帮周边社区、小微企业处理各类信息防护难题,旁人眼里费时费力没有收益的琐事,在他这里,却是值得踏踏实实耗费心血的正事。
老周连忙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老旧U盘、厚厚一摞纸质台账,纸张边角被反复翻看磨得起毛,里面记录着系统上线以来所有原始数据、对接日志。
天色彻底沉落,窗外华灯次第亮起,校外街边路灯连成细碎光点,晚风卷着秋凉穿过敞开的玻璃窗。辅导员叮嘱两句便先行离开,偌大实验室只剩下两人,还有机箱风扇持续不断的嗡鸣。
龙胆草拉过椅子坐在主机前,插上U盘,开始逐条拆解这套廉价系统的底层源码。
越往下翻看代码,心头寒意越重。
整套程序架构粗制滥造,数据存储没有任何加密封装,用户隐私明文裸存,后台没有访问日志溯源机制,甚至预留了多处不明后门。外包团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做防护,只靠着低廉报价拿下小工厂订单,完工拿钱跑路,后续数据泄露带来的所有恶果,从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之内。
他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起落,屏幕代码一行行滚动,一边梳理漏洞点位,一边随手在草稿纸上标注优化方案,原本计划调试自己加密源码的计划全盘搁置。
老周坐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静静看着少年埋首伏案,从傍晚到深夜,中途只简单啃了一个随身带来的白面馒头,连口水都喝得寥寥无几。
夜里十一点,校园宿舍即将熄灯,实验室管理员过来例行巡查,看着灯火通明的工位忍不住劝:“同学,太晚了,明天再弄也来得及。”
“还差最后一处后门封堵,收尾很快。”龙胆草头也没抬,目光始终黏在屏幕密密麻麻的字符上。
管理员无奈摇头,独自关灯离开,整栋实验楼只剩这一间房间灯火独亮。
凌晨一点,最后一行修补代码调试完毕。
龙胆草重新运行优化后的防护插件,给整套老旧系统加上三层自主编写的轻量化加密程序,补齐访问溯源、异常登录预警模块,后续一旦出现非正规渠道窃取数据的操作,系统会第一时间锁定源头、发出警报。
做完全部测试,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酸胀干涩的眼睛,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
“周叔,系统漏洞全部封堵完毕,我额外拷了一份简易使用说明,后续日常运维的注意事项全都写在文档里。”他把U盘分装好,连同手写说明一并交还,“后续若是再出现信息异常,随时可以再来找我。”
老周紧紧攥着U盘,眼眶微微泛红,千恩万谢,执意要留下一笔酬劳,被龙胆草再三回绝。
“挣钱不是做技术的唯一目的。”少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平静却格外坚定,“如果技术只能用来坑害普通人、收割底层利益,那研发代码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送走老周,空旷的实验室重归安静。
龙胆草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城郊连片的居民楼,万家灯火隐在沉沉夜幕里。今天这一场偶然的求助,像一颗落土的种子,在他心底牢牢扎下根系。
从前他只是反感行业乱象,想要钻研加密算法;经过惠民五金一事,他第一次真切明白,自己毕生想要奔赴的方向是什么。
不是挤进头部互联网大厂拿着高薪、困在写字楼里为资本打造收割用户的产品,不是靠着一手技术投机取巧追逐名利。
他要研发一套真正普惠全民、不分企业大小、不分贫富都能用得起的数据隐私防护系统,守住普通人的数据底线,用技术挡住灰色黑手,让每一串用户信息都能被妥善保护。
这套尚且只存在于脑海中的系统,此刻还没有名字,可“五彩绫镜”最初的雏形与初心,已经在这个秋夜,借着一次不起眼的民间求助,悄悄落地生根。
他回身重新坐回电脑前,删掉此前写了大半、偏向商用盈利的加密框架,新建空白文档,指尖落下,一字一句写下全新研发宗旨:技术向善,镜护众生,不逐暴利,不弃微末。
桌边的老旧机箱依旧嗡鸣不止,白炽灯的光芒落在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在满地散落的草稿纸之间,铺出一条尚未看清前路、却早已定下终点的漫长创业长路。
只是此刻的龙胆草尚且不知,数年之后,他会在纷繁职场之中遇见曹辛夷、姚浮萍兄妹、九里香、林晚这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不知道荆棘科技这类逐利企业已然在行业暗处悄然萌芽,往后无数资本围剿、商业倾轧、技术窃取的风波,都将围绕他今晚埋下的这颗初心,层层铺开。
夜色渐深,理工大的实验楼慢慢沉入静谧,唯有那一盏台灯,伴着满屏代码,长久亮至拂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