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房,詹事府,西阁堂内……
苏录的目光缓缓扫过众海商,沉声问道:「想来诸位心里,都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吧?」
「是。」海商们不由点头叹息,这回的感情就诚挚多了。
「若是你们也遇上了这般胁迫,千万不要自己硬扛,一定要告诉我或吴部堂。在你们眼里过不去的坎儿,在我们这里,或许不过是举手之劳。」苏录语重心长地提醒他们。
「是,谨记大人教诲。」众人连忙恭声应下。有人便嘴唇嚅嗫,欲言又止。
苏录也不着急让他们开口,他提高了语调,郑重道:「总而言之,这次的教训太惨痛了。痛定思痛,必须要大刀阔斧做出改变了一一经陛下御批,朝廷将设立海政衙门,统辖海防、海运、海贸诸事,并组建大明皇家水师,将各路海上力量尽数编练为经制之师,扞我海疆,护我海路!」
说着他斩钉截铁道:「日後大明万里海疆,不容许任何未经许可的船只通航!凡与我皇家水师为敌、不服王化者,尽数剿灭,绝不留情!」
「眼下摆在诸位面前的,有两条路可选一一要麽,率领全部船只、人手,正式接受改编。入了军籍,日後便是皇家水师的官兵,世受国恩!」说罢,他目光如炬,扫过堂下众海商:
「要麽,现在便可转身离去,只是出了詹事府的门,往後永远不必再登此门了。日後海上相见,休怪我等不讲情面·……」
众海商脸色都不大好看,他们早就料到,这回苏录把他们叫来,肯定是一出鸿门宴,但没想到会这麽干脆直接,让他们把所有的船和人都交出来,接受改编。
对於这些海商来说,海上的力量是他们的安身之本,这可是要了他们老命了。
「我本也不愿强人所难,可王景和的前车之监就在眼前。大战在即,容不得半分首鼠两端、心存观望之人。」苏录声音冷了几分,杀气腾腾道:「做我们的敌人,只有两个字一一毁灭!」
「至於做我们的同伴,自然好处大大滴!」苏录语气转暖,含笑看着众人道:
「除了吴部堂先前应允的,授世袭武职外,还按你们投效的船只人手,将你们的品秩升为指挥千户不等。你们的家眷也给予诰命,入京居住,按品级给宅第、禄米,再不用怕有人拿家眷要挟你们……王景和的事,不会再有第二回了!」
「此外,待肃清近海倭寇,报了二月血仇,我们便重组远洋舰队,收复马六甲锁钥。届时东洋、南洋、北洋,尽归我皇家水师所有。我们将组建东洋公司,垄断对日朝的贸易;组建南洋公司,垄断南洋贸易,不容他人染指!」
顿一下他接着道:「两处公司各设总董一员,由朝廷委派,下设董事若干,只要你们好好表现,定有你们一席之地,享受每年护航、通商的利润分红。若是不愿坐享其成,也可以授予你某段航路的贸易特权,谁也不能跟你抢生意!」
「话我都撂在明处,诸位好生斟酌吧。」说罢,苏录起身带着吴廷举、纪钊等人到後堂吃茶,留众海商在西阁堂自行商议。
西阁堂内。
众人聚在堂角僻静处,围成一圈压着嗓音商议,神色各有纠结。
「这位苏大人,手段是真够硬的。」宁波帮的领袖郑冲想从袖中摸出「淡巴荪』来两口,才想起进宫前已经被收走了。他叹了口气道:「一句话就把路堵死了,半分余地都不留。」
「谁还给咱留过余地吗?」温州海商黄怀安嗤了声,「岸上那些大户恨不得把咱们吃干抹净,还从来不给咱们上岸洗白的机会!我看苏大人比他们强多了!」
「黄老弟说的是实在话。」崇明沈仲礼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积年的怨恨道:「咱们看着手里握着航线,在海上呼风唤雨,但说白了就是「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还一辈子出不了头!反正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话是这麽说……」歙县许引季皱眉道:「可把全部船只、人手都交出去,等於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了。万一苏大人的算盘落空,这买卖岂不是亏得底朝天?」
「但你不押,怕你连本都保不住!」
「眼下这局面,咱们自己怕是撑不住了。」常年跑南洋的翁嵩沉声道:「内陆这边,朝廷平叛已成定局,接下来摆明了要跟东南大户算总帐了。咱们这些跟两面都沾着边的,首鼠两端能落着好?」「海上更不用说,等佛郎机人打下马六甲,下一步就该控制整个南洋航线,甚至往日本的东洋航线了!」说着他看看一众北方航线的海商,叹口气道:
「到那时,咱们各自为战,哪里是红毛鬼的对手?定要重蹈大食和天竺商人的覆输……」
「除了红毛鬼,还有那些大户也想要我们的命!」梁巨川接茬道:
「王景和的例子就在眼前!被他们拿家眷威胁,稀里糊涂就卖了船队,害死百十条人命,这下肯定死路一条,家破人亡了。」
「是啊,狗大户摆明了想拿咱们的身家性命,跟朝廷斗到底,最後就算狗大户达到目的,咱们也死无葬身之地!」福建邓獠最是积极,他恨声道:
「咱们今天不站过来,等哪天狗大户把咱们也推出去送死,连後悔的机会都没了!」
「嗯。」海商们纷纷点头,他们都是果决利落之辈,商量到这会儿心里都有了章程。
「真要把家眷都送进京?」泉州陈慕山这样问,就说明他已经想把船队交出来了。
「唯独此事不用担心……」沈仲礼道:「苏大人让把家眷迁到京城,我倒觉得是好事。真留在老家,保不齐哪天就被大户绑了要挟咱们;进了京城,有朝廷看着,反倒两头踏实。再说子孙在京里,总比在老家有出息。」
「有道理……」众人纷纷点头,其实他们对以家眷为质,并没有什麽抵触。因为他们出海时,也会对手下人有同样的要求……
他们反倒对苏录画的饼讨论最少……海商们有今天没明天,是再实际不过的一群人,根本不会考虑那麽远。
再说,苏录要是真做到了,那还不是他说怎麽样就怎麽样?谁敢一定让他兑现当初的承诺不成?最後沈仲礼总结陈词道:「红毛鬼要吃人,大户们要我们死,只有苏大人给咱们留了条活路一一不如放手搏这一把。傍上朝廷这棵大树,咱们也算真正有了根!」
「就这麽定了!」众海商纷纷点头,七嘴八舌道:
「跟着朝廷干!」
「既然如此,那就乾脆点,别拖拖拉拉了。」
众海商便赶紧让詹事府的官员,请苏大人回来。
後堂内,苏录几人一边吃茶一边说话。
「老纪觉得他们会答应吗?」苏录笑问又恢复了沉默的纪钊。
「肯定能。」纪钊笑道。
「怎麽这麽肯定啊?」苏录饶有兴致问道。
「因为大人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纪钊便一脸崇拜道:「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凡战必胜。」「哈哈哈!」苏录不禁放声大笑,指着纪钊道:「你这张嘴呀,抹了多少蜜?」
「卑职是真这麽想的。」纪钊便一脸坦诚道。
「好吧。」苏录点点头,又望向吴廷举:「老吴你觉得呢?」
「下官也觉得他们肯定会答应,因为他们真的已经无路可走了。」吴廷举正色道:
「王景和的遭遇,指定会让他们意识到,跟着大户混下去,自己只会当成牺牲品,所以其实他们别无选择!」
「没错,我就是这麽想的。」苏录点头道:「我相信以海商们的头脑,会做出正确的判断。」说着又问道:「至於王景和,你们有没有想说的?」
纪钊和王景和没什麽交情,自然摇摇头,不趟这浑水。
吴廷举就不一样了,他当初全靠王景和帮忙,才打开局面,这时候不说点什麽的话,不光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大人也会觉得他人品有问题。
他便字斟句酌道:「罪不容诛,但情有可原,还请大人念在往日微功的份上,让他走得体面点儿吧。」「嗯,我会考虑的。」苏录微微颔首。
这时,李奇宇进来禀报:「大人,海商们请你过去。」
「哦?这麽快就有结果了?」苏录笑着起身道:「走,听听去,看看会不会如咱们所愿。」众人赶忙跟着起身,重新戴好官帽走出去。
等苏录重回堂上,九人齐齐整肃衣冠,躬身下拜,异口同声道:
「我等愿接受改编,成为皇家水师的一份子。唯苏大人之命是从!」
「哈哈哈!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拎得清。」苏录高兴地大笑道:「当海商的,胆魄、眼光、决断哪一样差了都不行!」
海商们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们发现苏大人还有个优点是狗大户们比不了,那就是说话好听,让他们时时刻刻感受到被尊重。
不像狗大户们,给他们赚了那麽多钱,却从来不正眼瞧自己一眼。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当然得自我催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