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起身,王坤连忙上前弯腰搀扶。朱慈炅走下丹陛,走向洞吾的那张沙盘平台,童声清亮平和。
“都来看看吧。”
秦良玉有些意外,但也跟随殿上文武围上了沙盘。朱慈炅只比沙盘高个脑袋,刘若愚命小监抬来紫檀踏台,高度恰与缅地沙盘平齐,将朱慈炅抱坐其上。
朱慈炅挽了好几下宽大的袖子,终于把小手露了出来,但长袖坠在沙盘上,依然很不方便,他手握“讨罪安民”玉圭,指向沙盘。
“这上面是三宣六慰的地盘,而今已经大部分归洞吾了。秦将军,请你说说为何不可战?”
秦良玉对沙盘非常好奇,但根据上面地名也很快看出了作用。
“陛下,我朝素以‘怀柔远人’为治政根本,陛下如果要强开战端,短期可行,长久必然为朝野掣肘,而征讨洞吾,绝非短期可行。此不可战者一。
西南初定,民心思安,若再启战端,民心恐有变。且辽东未平,鞑虏虎视,南北皆战本就不合兵法。此不可战者二。
洞吾乃新生之国,实力不弱,昔日镇远侯王忠毅公三征麓川耗时七年而未尽全功,洞吾核心较麓川更加遥远,若要功成,怕要期以十年之功。以西南一隅而骚动天下,智者不取。此不可战者三。
今有辽饷已经重压生民,如征洞吾,所需粮饷恐不下于辽东,且西南山川密林,后勤运输更加困难。此不可战者四。”
朱慈炅听到已经有些陌生的“辽饷”二字,脸色瞬间无比难看,掌中玉圭紧握,身上杀气陡然散发。
“四川还在收辽饷?”
秦良玉有些愕然,突然从五岁娃娃身上感觉了天子的王霸之气让她都有恍惚,但她不明所以,随口答道:
“辽东未平,辽饷当然要收。”
“呵呵”朱慈炅冷笑一声,声音瞬间冰凉。
“刘若愚,卫时忠。”
刘若愚和卫时忠连忙躬身应在。
“看来有些人把朕的圣旨当成耳旁风了。监国司抽调人马,立即向全国州县清查。
自朕登基后,还有以辽饷之名向百姓收税的地方,涉事官员,无论品级,剥夺功名,抄家偿还,全家发配国畿充军。已收之百姓,由你们主持退税。记住,是退税,不是抵税。”
“奴婢遵旨。”“末将遵旨。”
刘若愚和卫时忠同声领命,随即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殿中文武,神色俱是肃然。
陈奇瑜和吴阿衡俱是从地方调入,有些不明所以,陈具庆倒是一直在翰林院,知晓原因,低声解释。
“陛下曾下旨废止辽饷,此旨在陛下登基诏书中。‘自重启元年始,天下田赋、丁银悉依万历四十八年黄册为定,有司擅增分毫者,以欺君论。’”
大明朝就没有已经加上去的税又降下来这回事,南直的旧官僚系统已经被全面破坏,所以南直反倒是对这一减税令执行得最彻底的地方,很多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该收还得收。
陈具庆虽然解释,但同样肉跳,这个事不知道牵扯多少人,事情大条了。
秦良玉也听到了陈具庆的嘀咕,她眼睛一亮。唉,当初陛下登基时发的圣旨太多,一大堆加官晋爵的,她都没有注意到有这个。
石柱虽然有邸报,但秦良玉从来都是只看大事,人事变动、祭祀朝见还有夹杂其中的小事,她又不需要研究升官之道,几乎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不过,她就算看到,大人们向她要进贡,不管啥名义,她该给还是得给啊,否则有的是小鞋穿。
秦良玉没有觉得小皇帝刚刚这道旨意有什么不妥,更不知道这短短几句话掀起的滔天巨浪,她还觉得小皇帝没有派东厂锦衣卫已经很好了,却不知道所谓的监国司比厂卫还恐怖,厂卫都在其中的。
她身边武将也基本上是同样想法,敢公然抗旨,活该。不过,还是有人跟秦良玉唱反调。沈寿崇盯着沙盘皱眉开口,也是希望朱慈炅能消除这突然的火气。
“秦总兵,我倒是有不同看法。诸位请看,洞吾的前身是底兀剌宣慰使司,这地方靠近海岸,大明是有能力直接抵达其核心区域的。”
朱慈炅一脸阴沉,玉圭在掌心硌出红痕,他没有开口。犯下欺君大罪的朱燮元,生机在这一刻瞬间消失,大明的官僚体系面临巨大的风暴。
朱慈炅对洞吾的兴趣大减,礼乐比征伐更重要,这破大明真的是政令不出乾清宫啊,大明天子的权威如同儿戏。这天下,不流血,好不了一点。
朱慈炅外表平静,内心已经充满了愤怒。虽然这愤怒与洞吾无关,但他暂时只想听取意见,不想在情绪不稳定时做什么决断。
蓝守素非常想在皇帝面前表现一番,他调到昭武卫海军后,只见过朱慈炅三次,因为海军的驻地在刘家港,他也是护送大鲸鱼回南京才碰巧能参加这次朝会。
昭武卫海军有三位副使,郑芝凤虽然年轻,海盗出身,但海战水平真的很强,对西洋夹板大船也非常了解。
还有一位没有到任的沈世魁,据说也是辽东宿将,东江水师统领,现在平辽已经控制辽东沿海,他只是运送补给。
三个人都只是副使,海军正式的指挥使还是沈寿崇兼任,蓝守素不如郑、沈二人的就是他是陆军将领出身,对海战理解不深,接任沈寿崇他其实有些落后。
他已经在研究战法和海船使用,但最重要的还是圣眷。陛下说新六卫练兵,昭武卫练将,什么是练将,他不懂。但他知道,新六卫是天子亲军,亲军将领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跟皇上亲。
“陛下,末将也认同沈指挥判断,我们可以通过海军在洞吾海岸建立立足点。对于秦总兵说的四不战,末将这里也有四可战。
三宣六慰是我大明藩屏,不可轻弃。思任发叛而有麓川三征,杨应龙叛而有遵义府,奢安叛而有贵州督,洞吾早叛,天威不临,后继者谁?此必战之一。
大军讨逆,更赖云南、广西和海军,于久战的四川、贵州影响很小。大军聚集云南,除了讨逆之外,亦可震慑宵小,一战而西南安。此必战之二。
洞吾其国,小国寡民,虽有西洋火器,但皆不如我大明,其势不可久。其次,诸君请看,孟养司、缅甸司、木邦司、大古剌司皆非洞吾本土,纯为武力吞并。
如果我皇明置之不理,洞吾则可消化其地,若我皇明出兵,此四司故地焉能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此必战者三。
至于粮草,我皇明海军有实力沿怒江和独龙江扫荡洞逆,建立补给。其次,我们可以与天竺甚至埃及交易粮食。再不济,洞吾非我本土,因食于敌,以俘修路也未必不可行。此必战者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