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龙年仅五十六岁，冲锋陷阵偏老，但指挥作战却是正当年。
出发前夜，一个人在家扶着床沿试自己的右腿。他身边没有亲兵，烛火把他微弯的背影投在墙上。他试了好几次，腿疼的时候他的肩膀会先歪，然后整个人不得不靠在床柱上。
他最后是怎么对自己说的？“明天上马就好了。”这句话他可能真的说了，也可能只是心里想。
进入中枢随驾到南京后，毛文龙也算是洗掉了一身匪气，但不知道是不是不适应南京天气了，每年春天他都有个毛病，腿痛。今年最严重，连日阴雨时，下床都不行了。
在家休息了大半个月，他以为依然像往年一样，天热就好了，满心期待，势要一举消灭清匪。
他在昭武卫大校场点军出征，跃马挥鞭，鼓舞士气，发表了一番激动人心的演讲。
连张福臻都暗暗佩服，不愧是当过军校校长的人，真能说。念头刚起，万军瞩目之下，毛文龙突然感觉右腿一股强烈的抽筋疼痛，一脚踏空，直接从战马上栽倒。
所有人集体傻眼，本来热血沸腾的场面瞬间鸡飞狗跳，一些人飞快的扶起毛文龙送医，剩下的人站在大校场，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这，还出征吗？
主帅坠马，毫无疑问是个大凶兆，哪怕心高气傲的新六卫将士都在心里打鼓。张福臻当机立断，中止了出征仪式，让监军太监刘允中火速进宫禀报这件意外情况。
“毛帅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朱慈炅叹息了一声，好在还有替补，杜文焕指挥大军的能力说不定比毛文龙还要更强一点。
毛文龙实际上并不擅长协调诸军，当年燕山大战时，他们复州战场打得并不好，朱慈炅对毛文龙的军事能力已经有所判断，并不是有些书里写的大明战神。
五军都督府四帅，秦良玉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能再立战功了，至于刘孔诏，朱慈炅还没疯，这个人唯一的战斗经验就指挥操江水师拦截私盐，杜文焕，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刘允中也受到了惊吓，神神道道的事，太监实际更迷信。他的声音依然有些发抖。
“毛帅似乎并无大碍，但奴婢看他都痛哭了，怕是不能领军。”
朱慈炅白了刘允中一眼，刘允中是炽羽卫监军，虽然也住在大内，但跟朱慈炅接触的时间非常少，连进谗言都假得可笑。
毛文龙是痛哭的吗？他痛得下不了床都没有哭。
他多半也判断出自己无法领军了，下面的将领恐怕都不会信任他，关键是这次不领军，以后也不可能再领军，换句话说，他正式退役了。
“你回去安慰安慰毛帅，让他不要多想，安心养病，平叛的事，朕自有安排。顺便看看杜帅上值没，叫他来见朕。”
一旁的傅启光突然开口。
“陛下。毛杜无异也。”
朱慈炅突然醒悟，又对刘允中开口。
“你先回去安慰毛帅，杜帅的事，朕再考虑考虑。”
朱慈炅今日身边的太监是邱致中、李继周、刘元斌、汪若誉，这四个人除了邱致中外，对朱慈炅的影响力都非常有限，一般他们也不敢插手国事。
邱致中是非常敏感的，不管东厂还是不是东厂，他都是东厂督公。现在的东厂除了唱戏宣传，实际也有些情报性质的。
邱致中很明显感觉到傅启光的影响力在提升，忍不住悄悄多看了他几眼。当然，他的目光也引起了傅启光的注意，傅启光微微点头，表示对邱厂公的尊重。
朱慈炅在前面缓慢踱步，并没有注意身后的眼神交流。
“曙卿觉得内阁谁可以挂帅平叛？”
傅启光几乎没有犹豫。
“次辅。”
正是他这几乎没有犹豫，让朱慈炅犹豫了。
毫无疑问，王在晋是督师出征的最佳人选，但王在晋昨日请战督师平辽，朱慈炅毫不犹豫的拒绝，深层原因并不是朱慈炅对张慎言、卢象升的信任，而更在于朝局。
第二届重启内阁没有了第一届时，黄立极和刘一燝的平衡，现在的内阁已经有些像刘一燝的一言堂，这让朱慈炅非常不舒服，王在晋是第二届内阁里唯一可以反对刘一燝的人。
可是如果排除王在晋，内阁里谁还可以派出去。
毕自严？他会不会像他弟弟一样命令手心抓手背，这还真不好说。不过，毕自严还是管理过军屯的，但经济工作也离不开他。
温体仁？别开玩笑了，他不把新六卫带进沟里就是胜利。温体仁管理文官有一套，但那一套口蜜腹剑弄到武将身上，绝对行不通。
叶灿？带本书去打仗吗，不过，他如果有钱收买大清倒真说不定能成。朱慈炅对他心里隐隐都有些莫名排斥了，更不可能把军队交到他手上。
刘泽深，应该勉强可以，但他的资历威望太浅了，很可能压不住新六卫的骄兵悍将。刘泽深的全局观也是有所欠缺的，关键是他的性格不强势，战场上容不得犹豫。
朱慈炅还想到一个人，喻安性，不过他已经到了北京。
“曙卿觉得，谁替补空缺的文渊阁大学士合适？”
傅启光愣了一下，这个是他可以“觉得”的吗？不过，他并没有迟疑多久。
“臣觉得，依照规则，理应是杨作楫替补入阁。”
傅启光的话音刚落，邱致中就猛烈咳嗽了两声。
朱慈炅停步，回头瞪了邱致中一眼。
“怎么？邱公公也有意见？”
邱致中其实很讨朱慈炅欢心，更懂朱慈炅的心思，他没有回避。
“杨作楫虽然得票最多，但奴婢觉得，他是初次入阁，文昭阁和武成阁更合适。文渊阁大学士，奴婢们觉得施先生似乎更合适。东刘先生当初替补入阁，实际就是抢的施先生的位置。”
朱慈炅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就你们聪明。”
实际上，朱慈炅心中的人选正是施凤来。他犹豫的原因只有一点，施凤来是南方人。
许多人都以为施凤来搞出来的“零票事件”会大失圣望，恰恰相反，朱慈炅反而有些欣赏他的手腕，因为这本事足够和刘一燝掰掰。
不过，就算是施凤来入阁，他显然也是派去平乱的最佳人选。
朱慈炅走到了宫墙边，墙上透窗装了玻璃，还是早期的绿色玻璃，有些反光。朱慈炅突然一顿。
“朕，御驾亲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