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这话问得,刘若宰脸都白了一下。殿中炭火噼啪一响,所有心跳快了一拍。人人都在算一笔账:两千万金币浮于大洋,如果中途"遇匪"——这念头刚起,便有人垂下眼去,不敢开口。
所有人都在计算成本,成功率,付出代价了。毕竟是一个亿的无本买卖啊,就是朱慈炅也心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对洪承畴翻了个白眼。
信誉呢?以后还怎么跟欧罗巴做生意?大明最近几年飞速发展的工商业,制造的东西卖给谁?一锤子买卖,就算能成也亏大了。洪承畴,少搞些阴谋算计。
“这个事不急,让内阁和礼部跟他们谈着。让利可以,金银的事吃点亏也无所谓,但粮食不能少。今年就算了,明年还是如此,就是严重违约了,朕不介意发动贸易制裁。
他们有整个东大陆收集粮食,我们可以吃点亏,让内阁加价收购。孙三杰还说了什么事?”
刘若宰抬起头,声音却不自觉的压低。
“从朝鲜过来了两个使者,他们说是一个金衮奴的手下,从虾夷过来的。礼部转到天工院时,我们所有人都清楚具体情况,他们说金衮奴是洪歹极的弟弟,曾和陛下有过约定。”
黄锦和洪承畴都愣了愣,天工院就他俩资历最深,但他们一时都没有想起金衮奴是谁,陛下何时和这个人有过什么密约。
倒是朱慈炅身边的王坤开口提醒了一句。
“苦兀岛,两白旗。”
朱慈炅眸光一闪,不用王坤提醒,他当然记得。那可是多尔衮啊,当初的闲棋居然有作用了。多尔衮终于开始攻略日本了吗?他有多少人上了虾夷岛?
“他们确定是从虾夷来的?”
刘若宰点头。
“是的,礼部钱侍郎和卫时忠将军都确认了他们存在。但具体何事,杨朝公公说,需要陛下亲自定夺,孙院副也没有旧档解密权限。”
刘若宰这话的信息有点多,洪承畴悄悄皱了一下眉头,孙三杰没有权限,他同样没有,他不由看向黄锦。
黄锦以前没有,现在当然有,平时接触不到,这件事就反应出了总召和副召的权力区别了。对于黄锦来说,除了朱慈炅针对宗室的秘密安排,所有国事秘档他都可以接触了。
不过,黄锦又不在南京,他才没有兴趣去找堆积如山的秘密档案。也根本没有把这个事太当回事。他没有犹豫,直接开口。
“既然是保密内容,今天就先不公开讨论。胤平还有事吗?”
刘若宰连忙摇头。
“孙院副说的,只有这三件。”
朱慈炅不动声色的皱了下眉。黄锦打断了他的询问,朱慈炅并不生气。
这是黄锦第一次主持天工院全会,他当然要建立权威,朱慈炅也是给站台的。君臣之间的这点理解,朱慈炅还是有的。
黄锦是个敢决断的人,有些自傲,比软塌塌的范景文强硬太多,也不像陈子壮一样绵里藏针。
但刘若宰的缺陷就大了,状元是状元,担当和锐气可能就有些欠缺。“孙院副说的”,这五个字,他责任全无,他就是个传话的。一个不到四十岁的人,朱慈炅不需要他滴水不漏。
黄锦不再理会刘若宰,直接进行今天的议题。
“河南省府县行政区划,天工院行走都收到了提前通知,今天就综合议议吧,这个事需要确定草案,尽快施行。谁先来?”
管绍宁依然还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他进入天工院时,排名在傅启光之前,但今天,傅启光坐在了他前面。
在天工院分工中,管绍宁和傅启光都是对接户部。但一个是农业、技术方向,一个是工商、财务方向,管绍宁身材单薄,傅启光威武雄壮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起步,但现在有差别了。管技术的终究不如管钱袋子的,长得丑的干不过长得漂亮的,就算管绍宁是探花,无论是朱慈炅还是黄锦,显然都不自觉的更亲近傅启光。
管绍宁显然对此不太服气的,所以相当主动。
“陛下,总召,我先说点浅见吧。我认为,河南省重新分府的原因不是单纯多出几顶乌纱帽来笼络仕林的,而是要完善河南的行政治理结构,更加快捷有效的做到真正的皇权下乡。
乡里的公义田庄和驻村宣令制度已经能很好的实现这一目标,只需要继续完善就行。但府县一级,反应缓慢,效率低下。
我的看法是,重新划分府县区划只是形式,主要看三点,行政距离、行政效率和责任架构。我感觉,可以将‘五总制’从省一级下到府县,这比单纯分府更有效率。”
管绍宁说完这句,大成殿内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五总制是总督管理人事,总理管理财税,总监管监察,大法官管司法,总指挥管军事。
这套制度,已经在全国实现,但府县一级,只有特殊的郧阳府是这样的。管绍宁提议将五总制下到府县,哪怕只是河南一省,增加的官员数量可比增加几个府治更加激进。
五总可不是只有五个人,五个人背后有五套完整的行政班子。光总理衙门就几乎包揽了以前布政使司的全部人员,总督衙门比以前的总督巡抚下属更多,总监、大法官几乎全部新建,只有总指挥其实就是以前的省总兵,更严格了上下级,反倒压缩了一些职位。
如果要严格按照省级五总制下到府县,整个河南官员的数量至少需要增加一倍,吏部无所谓,让礼部考就是了,但户部绝对要炸,杨一鹏说不定都要挂冠辞职。
朱慈炅都有些震惊。他固然也想做成此事,但大明的财政支撑不起。他要与天斗,抗旱防灾,天子守中原,就需要高效、廉洁的行政机构,但要实现,又必须要大把花钱。
这可不是小钱,朱慈炅在教育上的投入已经不低了,还发行了教育国债,行政再搞大手笔,大明的财政绝对要崩。
朱慈炅看着瘦削低调的管绍宁,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终是没有说什么。他其实清楚,管绍宁的这个建议,真的比单纯的分府更正确。
但管绍宁还没有完,他稍顿了一下继续开口。
“再有就是驿传系统。陛下上次在皇家军事学堂进士班授课时说过,打仗,信息制胜。这个信息不仅包括侦查,也包括传递。
河南地方行政效率低下,一个关键就是驿传系统被破坏了。我是从信阳、郾城、许州过来的,路过西平县时,无意中发现他们知县手里的最新一期《朕问》竟然是六月上旬的。
随后我关注了整个河南的驿传系统,没说的,现在全是驿传银行的员工,都在搞存款贷款,没有人负责朝廷工文。而且,河南驿传的骡马严重缺失。
我建议,可以从国畿给驿传系统的人员配备马匹,大明如今并不缺马。”
茅元仪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是不缺,谁来养呢?马也是需要喂的。开封城外来了十万头羊,都是天汉部给陛下的进贡,却几乎把开封乃至整个河南都搞崩溃。这个还能吃,马送过来是要骑的,它们不能只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