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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海风吻过讲台 > 第171章:涛声阵阵(上)

第171章:涛声阵阵(上)

    武修文把两箱牛奶搁在黄诗娴家门口的时候,手心全是汗。黄诗娴她妈开的门,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秒钟,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老黄!那个会画折线图的小子来了!”

    武修文觉得自己的魂儿当场走了一半。

    那顿饭吃得跟考试似的。黄诗娴她爸坐主位,闷头扒饭不说话,但耳朵竖得比雷达还灵。她妈一个问题接一个,工资多少啊,家里几兄弟啊,以后有什么打算啊。武修文按诗娴教的答案背,背到最后一条“听诗娴的”时,她爸筷子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绷住,笑了。

    那顿饭吃完,武修文白衬衫后背湿得透透的。但好歹过了。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转正考试。

    海田小学今年分到一个转正名额,李盛新给他透了底:“修文,你材料我都报上去了,但上面说代课转正必须通过全市统一考试,跟应届师范生一块儿竞争。六月中旬考,你还有不到两个月。”武修文嘴上说着“没问题”,心里算了算日子,头皮一阵发麻。他当年考教师资格证一次过,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白天满课,晚上改作业,还要应付林方琼三天两头的教研挑刺,哪来的时间复习?

    事情在周三下午彻底炸了。

    黄诗娴班上一个学生家长找上门来,拍着桌子要学校给说法。孩子期中考数学退步了十二分,家长一口咬定是武修文这个“代课的”耽误了自家娃。“我孩子以前在松岗好好的!你们海田弄个落聘的老师来糊弄我们?”那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办公室十几个老师全抬起头。武修文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红笔,指节都捏白了。林方琼从隔壁桌抬眼瞅了一下,没吭声,又低下头改卷子,但笔尖明显在作业本上停住了。

    赵皓星先坐不住了,站起来打圆场:“陈爸爸,孩子成绩波动我们分析一下,武老师带的班平均分在年级……”

    “你别跟我扯平均分!我孩子就是被耽误了!”

    李盛新从楼上下来把人请进了校长办公室。门关了快四十分钟,再打开的时候家长脸色缓了不少,但临走还是丢下一句:“反正期末考不好,我还要来。”

    人走了,武修文坐在办公室最后排的椅子上,半天没动。黄诗娴过来给他递了杯温水,他没接,闷声说了句:“我是不是真耽误了人家孩子。”黄诗娴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耽误个鬼。林小蔓从七十多分考到八十七分你怎么不说。一个孩子没考好就全赖你头上?你当自己是神仙啊。”武修文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那天下班他没坐黄诗娴的车。发了条消息说想自己走走。

    黄诗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把电动车钥匙往兜里一揣,回了条语音:“走你个头。校门口等我,今天不走海堤路,去礁石湾。那儿浪大,适合发泄。”

    武修文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榕树底下,果然没走。黄诗娴的电动车从车棚里突突突钻出来,后座绑着两瓶矿泉水,车筐里还塞了一袋虾干。“上来。”她偏了偏头。

    “你带虾干干嘛?”

    “怕你听着听着饿了。走!”

    摩托车从校门出来,拐上海堤路,过了渔港码头没停,一路往北扎进礁石湾那条土路。这地方比镇上的沙滩野得多,礁石黑黢黢地蹲在岸边,海浪撞上去碎成白沫子,轰的一声炸开,退下去又轰一声。武修文坐在后座,海风灌了他一嘴咸味,衬衫吹得鼓成个气球,但胸口那团闷气好像被风撕了个口子,松了一点。

    黄诗娴把车停在礁石湾尽头一块平地上,两个人顺着石阶走到一块大礁石背面,这儿听浪声最清楚。她往石头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武修文坐下来,两条腿悬在礁石边缘晃荡,底下海水一涨一落,离他脚底板不到两米。

    “说吧。”黄诗娴把矿泉水拧开递给他,“从头说。别憋着。”

    武修文灌了两口水,沉默了好一阵。海浪一个接一个推上来,哗啦退下去,哗啦又推上来,跟呼吸似的。

    “那个家长让我想起松岗的事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叶水洪跟我说不续聘那天,也是这个语气。说你教学思路不对,说你带班成绩不稳定,说学校有学校的考虑。我当时站在校长办公室里就想,我是不是真的不行。后来来了海田,李校长把我招进来,教尖子班,搞普通话教学,拿了全市一等奖,我觉得自己好像挺行了。结果呢?一个家长拍桌子,我又觉得自己不行了。”

    他把矿泉水瓶在手里转了一圈,瓶壁上的水珠甩到黄诗娴手背上。“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怂。”

    黄诗娴没马上接话。她捡了块小石头往海里扔,石头划了道弧线,噗通一声,隔了一秒才传回来。

    “武修文,我当班主任三年了,被家长拍过至少五次桌子。”她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在他面前晃,“有个家长嫌我布置的语文作业太多,说我害他家孩子十一点还写不完。有个家长嫌我管得太严,说孩子回家哭了一晚上。还有个最离谱的,说我把她女儿座位排在靠走廊那组,孩子老是走神怪我。你说这些事儿,哪件是我真做错了?”

    武修文偏头看她。

    “大部分都不是。”黄诗娴把石头擦干净,双手撑在礁石上,脚悬空踢了一下,“但家长焦虑是真的。孩子考砸了,家长第一个想法是找个人怪。你是代课的,最好怪。你要是个教了二十年的老教师,他拍桌子之前还得掂量掂量。”

    “所以我就活该受着?”

    “谁说你活该了。”黄诗娴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我是说,你得把这事拆开看。他的情绪是他的情绪,你的教学是你的教学。林小虎从七十多到八十七,陈浩然他妈上次专门打电话来说孩子现在回家主动讲数学题了,林小虎他爸端午前没出海,少亏了三四千块,在码头逢人就夸他儿子数学学得好。这些都是你带来的。一个家长拍桌子,你就要把这些全否了?”

    海浪又轰地一声撞在礁石上,溅起来的水沫子落在武修文胳膊上,凉凉的。

    “再说了,”黄诗娴把声音放低了,语气从噼里啪啦切换成慢悠悠,“你那个转正考试,还有不到两个月了。家长闹这一出你正好看清楚了吧?在海田,代课两个字就是原罪。你教得再好,拿再多奖,只要没转正,谁都能拿这个戳你脊梁骨。所以你现在最该干的是把考试过了,把那个‘代课’的帽子摘了。别的都是假的。”

    武修文扭头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望着海平面,落日正往水里沉,把整片海烧成橘红色,她的侧脸映着光,睫毛尖上像镀了层金边。

    “你说得轻巧。我哪来的时间复习。”

    “我帮你啊。”黄诗娴终于转过脸来,表情理所当然,“你晚上别回宿舍了。来我这儿。我跟小丽说一声,她每周二四有晚修,那两天你过来,我帮你看着教育学心理学。周六你值完班来我这儿,我做饭,你刷题。郑松珍那儿让她别说出去就行,她嘴碎但该闭嘴的时候比谁都紧。”

    武修文愣了三秒钟。“去你宿舍?”

    “想什么呢!”黄诗娴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小丽也在的!她又不是不帮你!我跟你说啊武修文,这次考试你必须过,过了我请你吃一个月海鲜大排档。过不了,”她顿了顿,眼睛眯起来,“过不了你就在礁石湾给我坐一晚上,坐到想明白为止。”

    武修文没忍住笑了。笑得有点傻,但胸口堵了一整个下午的那块东西,被海浪撞来撞去,终于碎成了渣。

    “行。”他说,“考。”

    “考过了呢?”

    “考过了……”武修文看着海面上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忽然伸手把黄诗娴的手从礁石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黄诗娴手指头绷了一下,没抽回去。“考过了,你跟我说说那个‘真的’是什么。”

    黄诗娴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但嘴上不饶人:“你先考过再说。考不过,什么都没有。”

    海浪又推上来一个大的,轰的一声砸在礁石侧面,水花溅了两个人满头满脸。黄诗娴尖叫一声往旁边躲,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武修文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胳膊。她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头发湿了一缕贴在脸上,瞪大了眼睛看他。

    离得太近了。近得能看见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还有眼睛里映出来的那片海。

    “撒手。”她声音闷闷的。

    “你先站稳。”

    “我站稳了!”

    武修文松开手。两个人各退了一步,都假装看海。海面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跟天上的星星接上了。

    黄诗娴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飘:“那个,明天晚上开始。你七点到,先把你那些教育学资料带过来我看看。小丽说她对心理学还有点印象,她考编的时候背过。”

    “嗯。”

    “还有。”

    “嗯?”

    “那个家长那边,你别再想了。期末考林小蔓要是考好了,他自然闭嘴。你把你该做的做到最好,剩下的交给时间。”

    武修文点了点头。隔了几秒他说:“诗娴。”

    “又干嘛。”

    “你今天带我来这儿,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黄诗娴嘴角翘了翘,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抛了抛。“废话。你以为我真让你自己走走?就你那性格,走到明天早上也走不出牛角尖。还不如直接拉海里泡泡,脑子进了水说不定就清醒了。”

    她说完把石头往海里一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走了走了,天黑了。我饿了,你请我吃炒粉。炒粉配虾干,反正我带了。”

    武修文跟着站起来。站起来之前,脚底下踩着礁石上一小片贝壳,硌了一下。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月亮贝,银白色,指甲盖大小,被浪冲得溜光水滑。他攥在手心里,揣进了裤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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