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良嗣原本的预想中,他心中的齐王形象,应该是一位久经战阵,能够冲锋陷阵的魁梧大汉。
毕竟是凭借自身强大实力,让那赵佶乃至整个朝廷,都捏着鼻子认下的异姓王,岂能不是虎背熊腰、威风凛凛的英雄人物?
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眼前这位齐王并非是那种魁梧壮汉,反而有一种儒雅气质,更多的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
而且对方竟然如此年轻?最多不过而立之年。
赵良嗣感到吃惊不已。他曾在辽国为官多年,之后又在机缘巧合之下,随童贯一起来到宋廷,
曾见过不知多少世家子弟、青年才俊,可在王伦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成就者,实在是闻所未闻。
再对比自身的坎坷经历,赵良嗣的双眼变得黯淡一瞬。但他心中随即涌起一股破罐破摔的倔强,反正事已至此,还能差到哪去?
最多也不过是一死而已,又有何惧?
一念至此,赵良嗣反而变得放松下来。
“哈哈哈哈!”
赵良嗣忽然放声大笑,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高声叫道:“敢问齐王殿下,这里有没有好酒好肉?”
不等众人有所反应,他又补充道:“若是有马奶酒,那是更好!”
话音落下,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王伦倒是生出兴致,满脸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之人。
只见赵良嗣表面上虽狼狈不堪,可王伦却敏锐的捕捉到,对方那双眼睛却明亮无比,毫无阶下囚的畏惧。
“哦?你这个问题倒是新鲜。”
王伦轻笑一声,随后也没多说,立即让人按照他的要求,送来一大盘食物和马奶酒。
赵良嗣闻到酒肉香气,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当即席地而坐,一双脏兮兮的大手直接插入盘中,抓起一大块肉便往嘴里塞。
他吃相粗犷,满嘴流油,一口肉配上一口酒,在那旁若无人的开始享用,吃得津津有味的同时,不忘砸吧着嘴大喊:“好吃,过瘾!”
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看得帐内众人直皱眉。
吴用摇着羽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张叔夜眉头紧皱,神情不悦。
赵良嗣却浑不在意,一边大嚼,一边四处张望,仿佛不是身处险境,而是在自家宴席上。
等他咽下最后一口酒肉时,双手在身上破烂衣袍上随意一抹,擦去满手油污,这才站起身来,环视一圈,哈哈大笑道:
“好些日子没有这般喝酒吃肉,失礼之处,还请各位莫要见怪!”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转向坐于主位之上的王伦:“不知齐王殿下唤我来此,所为何事?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这种朝廷罪人?”
王伦并未计较他的失礼,神情似笑非笑,反问道:“你既然自称朝廷罪人,那你说说,本王该如何处置你?”
赵良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无奈,表面上依旧大大咧咧:“如何处置自然是殿下一言决之!”
他上前一步,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殿下若是想让我死,只求能给个痛快!
若是打算先囚禁我,那小人在这里斗胆请求,多赏几口好酒好肉,让我这罪人还能做个饱死鬼!”
说到这,他忽然停下,直勾勾盯着王伦,眼中光芒闪烁:“当然,若是殿下另有他想,比如说,想留着我这颗人头去做些什么,那便要看殿下,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只要殿下敢用我,我赵良嗣必将让殿下知道,这颗项上人头,能换回的东西,远超殿下想象!”
话音落下,帐内一瞬间静的可怕。
“大胆狂徒!”
吴用早已看不下去对方这种放浪形骸的模样,虽说还真特娘的有点古时狂士放荡不羁的意味。
但我绝不容许任何人,可以这般在殿下面前放肆!
因而他脸色一沉,当即出声呵道:“你不过一个阶下囚,也敢殿下面前口出狂言?”
张叔夜冷哼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天子亲自册封的齐王殿下!”
“没错!”戴宗怒斥道:“即便皇帝老儿来此,也要给殿下三分薄面,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说话?”
“好了,都停一停,我倒要看看这位赵秘书丞有什么话要说。”王伦微微抬手,众人当即噤声。
一听王伦提到“秘书丞”三字,仿佛是触碰到赵良嗣的伤心处,他站在原地,目光自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随后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带着无尽悲凉与苦涩。
大笑过后,他的眼眶泛红。两行浊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张脏兮兮的脸上落下。
“你们说我放肆?”赵良嗣声音发颤,泪水混着脸上尘土,冲刷出两道白痕。
“想我赵良嗣,本是辽国世家子弟,我燕京马家更是世代簪缨!”他脚下踉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可知当年我在辽国,过得是何等日子?锦衣玉食,高官厚禄,何等优渥,何等风光!”
“可那些身外之物非我所愿!”说到伤心处,他抬起袖子抹一把眼泪,却越抹越黑。
“吾之所愿,是想要有朝一日,能够见到燕云十六州重归中原!不然我放着大辽高官不做,跑到南边来,四处奔走,舌战金人,联结宋廷,签订海上之盟,图的是什么?”
“不过是想要恢复往日汉唐荣光罢了!”赵良嗣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涕泗横流却依旧不自知,只是泪眼朦胧地看着王伦。
“明明是一片大好形势,可是朝廷却不济事!
童贯那厮实在无用!面对辽国残兵却依旧兵败如山倒,最终还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我头上!
赵佶那昏君,更是把我当替罪羊!天下人骂我是卖国贼!说我是祸国殃民的奸臣!”
“哈哈哈哈!”他又哭又笑,笑得眼泪横飞。
“我图什么?我他娘的图什么?!”
“我放着好端端的优渥日子不过,跑到南边来受这份罪,到头来成了罪人?成了卖国贼?!”
“我只是想为汉家天下做点事,想做点事而已啊!”赵良嗣声音哽咽,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摇摇欲坠。
正在这时,身边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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