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翻开面前的文件,从中抽出几份报告。
“我已经让情报部门加强了这方面的侦察。”
“第一,河南的情况确实很糟。旱灾从春天就开始了,夏收减产大半,秋收基本绝收。加上蝗灾,很多地方颗粒无收。”
“国府虽然做了一些救灾工作,但力度不够,远远不够。”
“第二,国府不但救灾不力,还在继续征粮。前线部队要吃饭,后方的官员也要吃饭,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还要交公粮。有的地方,老百姓把仅有的粮食交了军粮,出现饿死的现象......”
“第三,日伪管辖区的日伪行为异常。”
“鬼子拒绝灾民进入,在各交通要道设卡拦截。有的灾民想往东跑,被鬼子赶了回来。往北跑的,反而没人拦。”
副参谋长冷笑一声:“冈村宁次这是要把灾民往咱们这边赶啊。”
副总指挥点了点头:“灾民是负担,谁扛着谁倒霉。”
“鬼子不想要这个负担,就甩给咱们。”
“咱们扛不住,老百姓就会对咱们不满。老百姓不满,根据地就不稳。根据地不稳,鬼子就有了进攻的机会。”
“一箭双雕。”参谋长推了推眼镜,“不,是一箭三雕。”
“不但消耗咱们的粮食、破坏咱们的名声,而且还在制造进攻的机会。”
副总指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太行山。
“咱们不能让鬼子的阴谋得逞。但问题是咱们现在的粮食,确实不够。”
副参谋长问:“可否征调或者请求社会人士支援?”
参谋长摇头:“山东、河北、陕北,哪个根据地不缺粮?自己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有多余的粮食支援别人?”
“也就独立纵队粮食充裕,但是队伍也很庞大,消耗大......”
副总指挥转过身,看着两人,目光坚定。
“粮食的事,咱们想办法。但有一条老百姓不能不救。”
随即下令。
“第一,命令晋冀鲁豫边区各地方政府,成立救灾委员会,专门负责灾民的安置工作。”
“各根据地要划出专门的区域,搭建临时住所,准备粮食、药品、医务人员,迎接即将到来的灾民。”
“第二,命令各部队,下调口粮标准。”
“机关、后勤、非战斗部队的口粮减两成,一线作战部队的口粮减一成。省出来的粮食,全部用于救灾。”
“第三,命令兵工厂和各后勤单位,加班加点生产,争取在秋收之前多储备一些粮食。”
“同时,派人到敌占区秘密采购粮食,不惜代价,能买多少买多少。”
“第四,命令情报部门,加强对日伪管辖区灾民动向的侦察,随时掌握灾民流动的情况。”
“同时,加强对敌特渗透的防范,严防鬼子派人混进根据地搞破坏。”
参谋长飞快地记录着,副参谋长在一旁补充。
副总指挥说完,看着窗外,深吸一口气。
“河南的父老乡亲正在受苦。咱们能做的,就是尽力。尽力了,起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给宝塔总部发电报,上报咱们的部署。同时,建议总部协调各根据地,统筹救灾工作。”
“是!”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副总指挥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幅华北地图,目光久久没有移动。
河南,几百万人正在死亡线上挣扎。
山西,几十万灾民正在涌来。
鬼子,正在磨刀霍霍。
而8路军,能做的,就是撑着。
撑住,才有希望。
......
豫中某县。
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大地裂开一道道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张着却喊不出声来。
李老栓蹲在地头,看着眼前那片枯黄的庄稼,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手指插进干裂的泥土里,挖出来的土像粉末一样,一捏就碎。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差。
去年虽然也旱,但好歹还能收点粮食,掺着野菜、树皮,勉强度日。
今年呢?春上就没下雨,麦子没收几颗。
夏天盼着种秋粮,结果老天爷一滴雨都不给,连种子都烂在地里了。
随之而来的是蝗虫来了。
铺天盖地的蝗虫,像一片乌云,遮天蔽日地飞过来。
它们落在庄稼地里,咔嚓咔嚓地啃食,几分钟就把一片地啃得精光。
李老栓眼睁睁看着那群蝗虫从自家的地里飞过去,连一根草都没剩下。
“老天爷......你睁睁眼吧......”
他跪在地上无力地对着天磕了三个头。
天没有睁眼。
地也没有回应。
李老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
村里的路他已经很久没走了,不是因为懒,是因为路上躺着人。
活人,死人,分不清。
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起来。
有的人倒在路边,眼睛还睁着,身上还有热气,但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村口处聚着一群人。
说是人,其实是一具具会动的骷髅。
“老栓哥,你家还有粮吗?”隔壁的王二叔声音有气无力地问道。
李老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王二叔叹了口气,闭上眼,没有再问了。
他知道答案。
这村里,谁家还有粮?
早在两个月前,各家各户的米缸就见了底。
后来吃野菜,野菜挖光了。
再后来吃树皮,村前村后的树都被剥得光秃秃的,像一排排赤条条的尸骨。
现在,他们在吃一种叫“观音土”的东西。
那是一种白颜色的土,用水和了,捏成团子,蒸熟了吃。
吃的时候能填饱肚子,但消化不了,拉不出来。
肚子胀得鼓鼓的,敲起来邦邦响,像鼓一样。
有人吃死了。
肠子堵住了,活活憋死的。
但不吃,更活不成。
王二叔忽然睁开眼睛,眼中露出一丝希望之光,说道:“老栓哥,我听说,北边有活路。”
李老栓愣了一下:“北边?”
“北边,山西。听说那边有8路军,有粮食,有活路。”
李老栓沉默了很久。
山西......8路军......他听说过。
听说8路军打鬼子,听说8路军帮穷人,听说8路军的地盘上有饭吃。
但这些“听说”,他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信?”
王二叔苦笑了一声:“不信又能咋样?留在这里,是等死。往北走,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