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两张照片并在一起,又指了指柜子上的一只细口花器。
“这种长的要怎么放?我每次拍都显得歪。”
林七烨看了一眼她原来的照片。花器立在最靠近镜头的位置,桌子的边线却斜着从后面穿过去,两边都在抢眼睛。
“别贴桌沿。往后放,手机也退。”
他照着说的摆好,让她站在自己刚才的位置上拍。陶夭拿手机,向前探了点,又照他比的位置退回去。
第一张拍完,她自己又调了一次。
“这样?”
“可以。”
她把两张并在一起看,脸上多了点笑,拿起那只最难拍的香插,又试了一遍。
林七烨坐到旁边,没再替她做。
教会一件简单的事,后面的接触就有了现成的话题。她今天学会角度,明天遇到新器型,还会来问。问题越具体,两个人坐在一起的理由越多。
这比空聊省事。
陶夭把刚拍好的商品页更新,写价格时又停下来,翻了翻旁边的本子。里面贴着去年的快递底单,还有几张窑炉维修的收据。
“包装也拍进去?”
“分开拍。客人要知道收到的是什么,拆开又是什么。”
她找出纸盒,把一只杯子包好,摆到窗前。纸盒上印着工作室的名字,墨色偏浅,有一角压得不实。
林七烨看见她用笔补那一小处,问印了多少。
“五百个,用了不到一半。”
“下次别补了。直接换一张贴纸,纸盒还能用,标也清楚。”
“你们做直播,每样都要管?”
“卖出去之后还有售后。前面讲得清楚,后面省一半的事。”
陶夭点头,在本子上补了一条。她边记边问,从拍照问到商品页面,又问起客人选杯子最在意什么。
他说用途、尺寸、重量,顺手从吧台拿过一把电子秤,把四只杯子分别称了一遍。
二百零六克,二百一十八克,二百一十一克,二百零九克。
四个数字,他记在相册备注里。陶夭听他说完,伸手拿最轻的那只,又拿最重的那只,来回换了两遍。
“以前只看顺不顺手,没量过这个。”
“留个范围,以后就好比了。”
她把秤搬到陈列柜边,专门清出一小块地方放。
林七烨瞥了眼她头顶的进度,没再催什么。
人已经在身边坐了一个上午,剩下的,往下做就行。
陶夭把记录合好,抬头问他。
“你是摄影师?”
“开直播公司的。”
“难怪。”
林七烨笑了一下,没解释。他拍过的商品还没有陈汐多,但现在再让陈汐过来,花半个下午也未必能拍出这二十多张。
脑子变了,学东西的速度就变了。
过去要人教,现在看见问题,就能顺着问题找到办法。
中午十二点多,楼上传来拖动桌子的声音。一个扎头巾的女人探下身,喊陶夭上去帮忙。
“下午有手作课,楼上要挪桌子。”陶夭把手机揣回围裙口袋,“你先坐,我一会儿下来。”
“我去看看。”
楼梯窄,转过弯是一间长教室,墙边摆着材料架。靠窗一张实木长桌被卡在柜子和门框之间,扎头巾的女人拖着一头,另一头垫在纸箱上。
她看见林七烨,先愣了一下,手里的桌腿也放了回去。
“这个怎么挪?”他问。
“移到那边,给学生腾位置。桌子沉,得等楼下的小赵过来。”
林七烨走过去,右手扣住桌沿,向上一提。
整张桌子离开地面。
他往外走了两步,避过纸箱,转了个方向,把桌子放到她指的位置上。四条腿一齐落地,声音不大。
扎头巾的女人没说话。
陶夭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准备垫桌脚的布。
“这里?”林七烨问。
“对……这里。”
他拍掉手上的灰,顺便把挡路的两箱陶泥拎到墙边。箱子上的标签写着二十五千克,一手一箱,和提两袋水果没什么区别。
力量接近三百,搬这种东西,连热身都算不上。
只是桌子太长,得留神别碰坏门框。
陶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把那块布搭回椅背上。
“午饭我请你。”
“行。”
她订了三份饭。吃饭时林七烨才知道,扎头巾的女人姓赵,是这里的主理人。整栋洋房租下来,楼下卖东西,楼上开课,周末办小市集。
衣服、首饰、皮具、陶器,各有各的摊主。
陶夭二十四岁,毕业后一直做陶。工作室在另一条街,这里只放成品,轮到她值班时就过来兼着卖咖啡。
“周六有一场,二十六个摊位。”赵姐说,“你做直播,也可以来看看。我们这些人会做东西,会卖的不多。”
“发份名单给我。”
“行,陶夭拉你进群。”
赵姐说完,拿来一本厚册子。每页贴着一次活动的照片,下面写日期、摊位数和到场人数,有几页还夹着收款的小票。
最热闹的一次,院子里也挤满了人。楼上的教室排了两场,做完手工的人下楼喝东西,顺便看摊位。
林七烨把照片放大,看见教室里几乎坐满年轻女生。陪着来的也有男的,多数站在门边等,手里拿包或者拎着刚买的东西。
“每次来的都一样?”
“一半熟面孔,一半新的。摊主也换,老是同一批,客人不爱来。”
“做完课的人会留多久?”
“中午能留到下午。楼下有吃的,有坐的,谁也不急着走。”
他把册子还回去。
足够了。
一场课有动手的过程,旁边有人能搭手,做完有成品能带走。比起商场里随便说两句话,这种接触更长,也更容易记住对方。
他在剧本杀店里已经试过了。
换了一栋楼,换了一种玩法,人还是那些人,系统也还是那个系统。
赵姐见他看得仔细,又拿出这次的安排。院子里四个摊位,楼下十二个,楼上十个。上午做银饰,下午做皮具,陶夭的拉坯体验排在后半场。
“我们没单独找人拍视频,你要来,我给你空一张桌子。卖货的事先别急着定,你看看东西。”
“可以。我先拍,合适的再谈。”
他直接应下。
一个摊位能让他从早待到晚,还能名正言顺走到每个人面前问东西。看作品,问做法,拍视频,留联系方式,顺序都现成。
赵姐问他公司名字,他报了云起文化,把花城已经做过的几段视频翻出来给她看。
她看完,去拿了一张名片,连着另一位办展览的朋友也一起推过来。
“这个人常办手作展,场地比这里大。周六她也会来,坐下来一起聊。”
林七烨点了通过,备注好名字。
陶夭坐在旁边,饭吃完了,还在翻刚收到的照片。她把最满意的那张发进工作室的小群,屏幕很快弹出几条回复。
她回了一句朋友帮拍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手机收起来。
林七烨打开备忘录,把周六的地址和时间记下,后面添了三个字。
全天留。
一个群,二十六个摊位,后面还有各自的朋友和工作室。
林七烨低头吃饭,心里已经把周六空了出来。
下午一点,陶夭把他拉进群,给他发了活动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每个摊位的介绍翻了一遍。
三十多个名字,女的占了大半。
先记下,到时候见人。
课上到一半,两个来得早的客人下楼买咖啡,站在陈列柜前挑了半天,最后拿起一只已经贴好价签的杯子,问能不能换成照片里那只。
陶夭拿过手机看,是他刚拍的。
她把柜子里的实物转了个方向,摆到窗边,客人来回比过,才认出来是同一只。
三百六,当场付了。
另一人加了工作室的微信,问下一批什么时候烧好。陶夭把日期记下来,回来收杯盒,手上比刚才快了一截。
林七烨看着她装盒,没有插话。
照片已经替他证明了本事。后面再有拍摄、陈列或者商品的事情,她自然会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