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
书房里的空气,随着陆凡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有些凝重。
姜子牙没恼,反倒是饶有兴致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里,透出一股子考究的意味。
“依小友之见,既然分封不可行,既然这礼乐防不住人心。”
“那该如何?”
陆凡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完全就是疯话,是足以被拖出去砍头一百回的妖言。
但他还是说了。
“要把人,当人。”
“丞相,您说要顺应天命,吊民伐罪。”
“可这西岐城里,还有多少人是带着镣铐干活的?”
“那些战俘,那些奴隶,那些从大商逃难过来却因为没有身份而被充作苦役的流民。”
“他们在您眼里,在武王眼里,是人吗?”
“不是。”
陆凡自问自答。
“他们是牲口,是会说话的工具,是这盛世华章下的垫脚石。”
“要想打破那个死循环,第一步,就是要把这镣铐砸了。”
“废了那奴隶的籍契,让耕者有其田,让劳者得其食。”
“不再有什么生而高贵,也不再有什么生而下贱。”
“要把那高高在上的王权,关进笼子里。”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不是一句空话,得有律法来管着,得有百姓的眼睛盯着。”
“让那坐在大位上的人知道,这江山不是他张家李家的私产,这万民不是他圈养的猪羊。”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只有让这水自个儿有了主意,有了力量,那舟才不敢随意兴风作浪。”
“只有把这权力从云端上拽下来,掰碎了,分给这千千万万的百姓。”
“让他们自己管自己,让他们自己选那领头的人。”
“这世道,才有可能真的变个样。”
一口气说完,陆凡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雷。
他看着姜子牙,等着这位大周的丞相拍案而起,等着那两旁的刀斧手冲进来把他拿下。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姜子牙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考究,慢慢变成了一种......
无可奈何的笑意。
“说完了?”
姜子牙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
“说完了。”
陆凡梗着脖子。
“小友啊。”
姜子牙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你说的这些,很美。”
“真的很美。”
“那种世道,若是真能实现,那便不是人间,而是那传说中的大同世界,是连圣人都向往的极乐净土。”
“可是......”
姜子牙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这书房外那漆黑的夜色。
“你走出去看看。”
“这九州大地,有多大?”
“从西岐到东海,那是几万里的路程。”
“从南疆到北海,更是崇山峻岭,妖魔横行。”
“你让百姓自己管自己?”
“若是离了这诸侯的兵马,离了这层层叠叠的官吏。”
“一个山头的虎妖,就能吃光一个村子的人。”
“一场大水,就能淹死十万生灵。”
“没有那些手握大权的诸侯去镇压,去调度,去修堤筑坝,去抵御蛮夷。”
“百姓拿什么活?”
“你说要废了奴隶,要耕者有其田。”
“那谁来开山凿石?谁来修桥铺路?谁来去那深山老林里砍伐木材?”
“这天下的活计,总得有人去干最苦最累的那一部分。”
“若是人人都想当那做主的人,谁来当那干活的手?”
“你说要限制王权,要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小友,这话说得轻巧。”
“政令出了这西岐城,怕是连那百里之外的县丞都未必肯听。”
“若是没有那至高无上的威严,没有那生杀予夺的权柄,谁肯听你调遣?”
“到时候,天下大乱,诸侯割据,死的人,只会比现在更多。”
姜子牙叹了口气,目光幽幽。
“小友,你以为老朽没想过这些吗?”
“老朽在昆仑山上修道四十载,读遍了先贤典籍。”
“老朽也曾想过,为何这人间要有尊卑?为何要有贵贱?”
“可是,这就是命。”
“是这凡尘俗世,受制于天时地利,受制于人心难测,不得不选的一条路。”
“分封也好,礼乐也罢,不是最好的法子,却是眼下......唯一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的法子。”
陆凡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反驳,来争辩。
可姜子牙这一番话,却是实打实的现实,是这生产力低下的时代,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他不服。
“不对。”
“丞相,您说的这些难处,草民懂。”
“路远难行,信息不通,妖魔作祟,人力有时而穷。”
“可是这世间......”
“有神仙啊!”
“丞相,您是昆仑山下来的高人,您师兄师弟个个都有移山填海的本事。”
“那土行孙,一日能行千里。”
“那雷震子,双翅一展,风雷随行。”
“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什么要用来打仗?为什么要用来杀人?”
陆凡越说越激动。
“路远难行?神仙哪怕是画个符,设个阵,瞬息万里不是难事吧?”
“消息不通?那千里眼顺风耳的神通,难道就只能用来刺探军情?”
“开山凿石?移山填海的法术,用来修路筑坝,岂不是比那千万奴隶累死累活要快得多?”
“丞相!”
“只要这些神仙肯出手,只要他们愿意把那通天的本事,用在改善民生上,用在帮百姓过好日子上。”
“那什么路途遥远,什么人力不足,什么资源匮乏,统统都不是问题!”
“到时候,粮食堆积如山,道路四通八达,再无妖魔之患。”
“百姓富足了,识字了,开了智了,自然就能自己管自己,自然就不需要什么王权来压着!”
“这才是神仙该干的事啊!”
“这才是真正的大同世界啊!”
陆凡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这是他想到的终极答案。
既然这是个有神仙的世界,那就让神仙力,变成生产力!
这是一步登天的捷径。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凡满怀希冀地看着姜子牙。
他以为,这位心怀天下的丞相,听到这番宏伟的蓝图,定会激动不已,定会视他为知己。
然而。
姜子牙笑了。
“呵......”
“神仙......该干的事?”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摇了摇头,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背着手,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了进来,吹得那烛火一阵乱颤,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小友啊。”
“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神仙是什么?”
姜子牙转过身,背对着那漫天的星斗,那张苍老的脸上,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以为,我们在昆仑山上修道,修的是什么?”
“修的是慈悲?是济世?是帮那凡人去种地,去修路,去当那不用吃草的牛马?”
陆凡一愣。
“难道......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