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村长果然派人来给秦忘川量体裁衣。
来人没忙活多久就走了。
该量的尺寸秦昭儿早一项项量完了。
那人来,不过照着核对一遍。
瞧着她忙前忙后、一脸兴致的模样,秦忘川到底没忍住。
“你怎么对这事这么上心?”
在仙庭时,秦昭儿明明天赋极好,却不修炼。
可一碰上做衣裳的事,倒像换了个人,乐在其中,怎么都看不够。
这不,又要量着说做点小物件出来。
“这里头的乐趣,你不懂。”秦昭儿头也不抬,手上的软尺比划得起劲。
她其实也说不太清。
一来,镇上的日子松快,没人管没人束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二来,她做事爱较真,这一针一线的讲究,正合她的性子。
还有一层,她没说出口。
这衣裳是给秦忘川穿的。
旁人裁的缝的,她瞧着不放心,也……不大乐意。
非得是自己一针一线做出来的,穿在他身上,心里才踏实。
这点小心思,秦昭儿自己也没太琢磨明白,只当是想做得尽善尽美罢了。
日子就在这一针一线里,一天天过去。
衣裳做成那天,秦忘川没去看。
秦昭儿却献宝似的跟他比划了半晌。
“做好啦!效果惊艳得很,保准合适——你就等着惊艳全场吧!”
就这么盼着忙着。
迎神节,终于到了。
迎神节这日,天才蒙蒙亮,便有人来唤秦忘川去做准备了。
镇上三年一遇的大事,马虎不得。
出发定在清晨,神要由神卫护着,自柳溪镇起程,巡游过另外两镇,再一路领着信众回来,足足一天一夜。
为着这一日,家家户户天不亮就起了身。
他随着引路的人往镇中走,晨光熹微里,一路的光景已与往日大不相同。
家家户户门前都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最打眼的,是人人身上那一套行头。
镇上的老规矩。
迎神这日,无论平日里过得多紧巴,都得换上一身最体面、最华丽的衣裳。
哪怕只是看着光鲜,那也是对神明的一份敬重。
于是满街望去,绫罗绸缎,花团锦簇,平日里灰扑扑的小镇,一夜之间竟有了几分富贵气象。
谁家先拾掇利索了,便提着针线绸料,去帮还没忙完的邻里。
你帮我裁,我替你缝,街头巷尾,热闹得不像话。
秦忘川一路走过去,熟面孔一个接一个。
肉铺前,张屠户难得没操刀,正一脸郑重地系着崭新的腰带,瞧见秦忘川,咧嘴就要打招呼。
“忘川——”
“嘘!”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压低了声,“忘了规矩了?今儿可不兴直呼名讳了!”
张屠户忙不迭点头。
“哦哦,差点忘了……”
应完又愣住了。
“不对啊,这不是还没开始呢吗?”
“……也是哈。”
那拽他的人也挠了挠头。
两人面面相觑,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秦忘川也无奈笑了笑,没出声,继续往前走。
旁人都歇了生意,忙着张罗过节,唯独陆叔的面摊还支着。
趁着迎神还没正式开始,他想抓着这点工夫,再多挣点铜板。
瞧见秦忘川,他热络地招了招手。
“来啦!可了不得,咱们忘川今儿要当神仙喽!”他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擦手,“对了,前阵子新到了批菌子,鲜得很,回头给昭儿丫头捎些去。”
“那太好了,”秦忘川道,“她前几天还念叨着想吃点野味呢。”
提起秦昭儿,陆叔眉开眼笑。
“那丫头如今这手艺,啧,青出于蓝喽。我这当师父的,都快没什么能教她的了。”
“多亏陆叔肯教。”
“哎,是她自己有灵性。”陆叔摆摆手,乐呵呵的。
又寒暄两句,秦忘川才往前走。
再过去,撞见了宋铁匠。
他今日没干活,特意来凑这迎神的热闹,立在街边。
宋叔这人素来高傲,眼睛长在头顶上,鲜少正眼瞧人。
可对秦忘川,却是难得地高看一眼。
“听说你那药铺,近来生意不错?”宋叔背着手,淡淡开口。
“还行。”秦忘川应道,“算不上什么生意,闲时搭把手罢了。”
“我看你呐,打铁的悟性,比那帮傻子强出何止一截。”宋叔皱了皱眉,像是替他可惜,“与其又打铁又看病地两头分心,不如把心思都搁这一门上。”
“凭你这手艺,往后还愁没钱赚?”
“多谢宋叔好意。”秦忘川语气温和,却没松口,“我也有我的一些理由。”
宋叔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不似客套,便没再多劝。
手底下带过的徒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秦忘川这样的,还是头一回遇着。
“……可惜了。”他摇摇头,撂下一句。
书行门口则要热闹些。
李叔抱着一摞新装订的册子,正跟一个人说着话。
那人秦忘川一眼就认了出来。
范远。
这几年,李叔不知怎的同扶摇楼攀上了关系,一来二去,与范远走得近了。
生意上沾着这层光,没少得便宜。
迎神节的事,也是李叔头一个透给范远的。
见秦忘川过来,范远连忙迎上,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先生。”
他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今儿啊,给您备了个惊喜,等会儿您就知道了。”
“惊喜?”
秦忘川挑了挑眉,重复了一句。
在这种节日,范远能拿出手的惊喜,怕是不多。
心思一转,竟莫名想起了那头消失了好些日子的白露。
多半与它脱不了干系。
再往前,是姜灼。
今日他特意候在路边,仔仔细细将秦忘川打量了一遍,末了,轻轻嗯了一声。
“……像样。”
就两个字,却比谁的恭维都实在。
寒暄两句,姜灼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对了,那桩旧事……我托人查了这许久,到底还是没查出,是哪位好心人,替我了结了那畜生。”
当年那只恶虎的头颅,不知被谁取了下来,没声没响地送回了他家中。
大仇得报,他却连个道谢的人都寻不着。
说着,姜灼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秦忘川一眼。
这几年,秦忘川与扶摇楼的范远走得有多近,他都瞧在眼里。
心里那点猜测,早不是一日两日了。
秦忘川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既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姜灼也不点破,只低低一笑,拍了拍他的肩。
“好孩子、好孩子啊。”
一路行来,唯独经过镇东那座书塾时,秦忘川的脚步顿了顿。
那扇门,紧紧闭着,门上落了薄薄一层尘,许久无人出入了。
秦忘川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一瞬,那点思念一闪而过,他才收回视线,神色如常地往前走去。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入眼,是几名正在张罗准备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