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栖月赶到时,迎面撞上的,是一股尚未散去的烟尘。
山没了。
原本秦忘川休息的那座山峰,此刻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四周泥石仍在向内滚落,轰鸣声从地下不断传来。
“公子呢?!”
目光扫过四周,终于落在卿若璃身上。
后者悬在坑口上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但她这不说话的模样却让殷栖月脸色骤变,认为秦忘川出了什么意外。
正要落下,坑底忽然又是一声巨响。
一股龙威冲开烟尘,震得四周滚落的山石齐齐一滞。
烟尘深处,一只覆着黑金甲胄的手,从碎石间缓缓伸出。
定潮吞云腕仍戴在腕上。
表面那些天然石纹般的纹路忽然裂开,连同泥土一片片剥落。
裂隙间,金辉流泻。
待石壳褪尽,莹润的墨玉镯身终于显露。
其上山河如以鎏金镶成,云霞绕峰,星辉映海,随着手腕转动,流转出满目华光。
“果然。”
秦忘川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既是用来锤炼己身的法宝,怎么会连出力都无法限制?”
卿若璃怔住了。
限制出力?
她当然知道。
可那得先让定潮吞云腕认主,才能调节所承之重!
当真收服了?
他不是剑修吗?!
秦忘川从坑底站起,落到上方。
肩头的碎屑簌簌滚落,头顶龙角虚影尚未散去。
他试着抬了抬右手。
依旧很重。
却已不再像方才那般,连半寸都抬不起来。
神识落入镯中,那片先前不断将他逼退的山河,此刻已尽数呈现在眼前。
只需心念一动,便能将封住的力量重新放出。
“好东西。”
“公子,你的手!”
殷栖月的惊呼响起。
她急忙落到近前,伸手托住那条右臂,却又不敢用力。
右手旧伤未愈。
此刻又被挣裂,鲜血顺着甲胄缝隙不断渗出。
“才好些,怎么又……”
殷栖月声音里已带了颤意。
她是真心疼啊。
他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松开攥着的五指。
鲜血顺着滴落在地。
“不碍事。”
卿若璃仍站在原处,没有上前。
目光从那只染血的手,移向秦忘川脸上。
竟还笑得出来。
危险。
偏偏又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温柔。
这是她先前对秦忘川的判断。
如今,又得添上大胆与果断。
自己明明已经说了,那是一界之重。
他却连片刻都没犹豫,直接戴了上去。
卿若璃看着,越发觉得难以理解。
这人就不怕死么?
问道宫的事安排妥当后,秦忘川便带着卿若璃返回了仙庭。
回到秦家才知道,大哥他们去了异域。
不只是秦家,其余几家帝族也出了兵,炎家更是早早便将战舰开了过去。
难怪这一路回来,没见到几个熟悉的身影。
他问了几句,得知尚无新的战报传回,便先去了养龙池。
右手还得养。
龙绡也一样。
殿门合拢,衣袍上的龙纹缓缓褪下,化作少女,落在身旁。
秦忘川拉起小家伙的右手,托在掌中细看。
几道细微裂痕横在指节间,拇指轻轻摸过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疼不疼?”
龙绡摇头。
“不疼。”
他抬眼看去,眉眼带笑。
“现在就学会骗人了啊?”
龙绡没有辩解,反倒拉过他的右腕。
看了片刻,小脸慢慢垂下,朝伤处吹了吹。
秦忘川看着,没有收手。
她托得很轻,吹过一口,又抬眼看看他的神情,随后低下头,继续往伤处吹气。
“不疼不疼。”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股轻柔气息拂过伤处,竟真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他任由小家伙捧着自己的手,吹了好一会儿。
直到指节间那几道裂痕再次映入眼中,才用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好了,去池里躺着。”
龙绡点点头,却没松手,反倒牵着他往池边走。
摆明了要一起。
秦忘川拗不过,只得跟着过去。
养龙池原是按一人容身备下的,两人进去,便有些挤了。
他先靠着池壁躺下,小家伙随即挨过来,蜷在他怀里,后背贴着胸膛,终于不再动了。
池水涨过边沿,淌下几缕金色灵液。
秦忘川将右臂浸在身侧,左手扶住她,免得小家伙往下滑。
“睡吧。”
龙绡轻轻点头,往他怀里挪了挪,靠着胸膛闭上了眼睛。
卿若璃在后面看了许久。
“器灵?”
先前只知道那身龙铠厉害,倒没想到,褪下来竟是这么个姑娘。
目光转向秦忘川右腕,她忽然有了主意。
“借个地方。”
秦忘川才靠上池壁,便见她走近,指尖点向定潮吞云腕。
镯面便泛起一圈涟漪。
秦忘川尚未放开禁制,眼前的人影已经没入其中。
他眉梢微动,神识随之探入。
卿若璃已站在一处山头,正抬手拢着被风吹散的长发。
“你怎么进去的?”
她扬起脸,颇有几分得意,“这可是我族至宝,自然有办法。”
“放心,人家只是进来住住,顺便给你当回器灵呀。”
说着,指尖勾住肩头的一缕发丝,眼神也变得幽怨起来。
“神子倒是走得自在,也不瞧瞧人家这一路上来,吃了多少眼神。”
“在下界时,那些人的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脸上了。”
“到了这就更离谱了,那些人的神识恨不得把人家从里到外都查个清楚。”
“往后人家就住这儿了,省得再让旁人瞧见。”
说到这里,卿若璃忽然弯起眼尾。
“神子可得把人家藏好了。”
“若让旁人发现,就都知道你在金屋藏娇了呀。”
话音未落,便先掩唇咯咯笑了起来。
秦忘川靠回池壁,将身体慢慢沉入灵液,闭上眼睛。
“我没打算一直把你留在身边。”
“只要安分些,可以去下界,也可以四处走走。”
“看看这里与异域有什么不同。”
温热池水漫过右臂,他缓了口气,才继续道:
“说不定,你会喜欢。”
卿若璃坐在镯内山石上,没有回应。
喜欢?
她低头拨开落在裙上的草叶,心中暗道:
不会的。
三千州再好,也是他们异族必须征服的土地。
而不会将这里当成归处。
随着她的沉默,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池水温热,药力沿着伤处缓缓渗入。
秦忘川闭着眼,原本还能听见灵液流动的细响,渐渐地,那声音也远了。
连日积下的疲惫涌上来,意识随之沉入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九弟!”
“回来都不说一声,还要我去请你啊?”
秦昭儿一路念叨着走近,才要推门,叶见微便抬手拦在了前面。
“公子睡着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
秦昭儿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停住,朝门内看了一眼。
“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