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忘川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面上却未显露，只随口道：
“黑雾的化身？”
停了停，又道：
“还真是个奇怪的梦。”
“是啊。”
李青鸾轻轻点头。
“奇怪的梦。”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有半分释然。
垂在膝边的手，又不自觉地收紧了。
秦忘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再接话。
‘黑雾化身……吗。’
从未来的自己留下的那些话里，他早就知道。
在某个未来，自己会成为两界之敌。
可究竟为何走到那一步，始终没能想通。
是成仙之后，执意要让两界臣服？
还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不得不与所有人为敌？
直到此刻，那些散乱的线索，才终于连在了一起。
黑雾。
或许，未来的自己确实掀开了黑雾。
却也在那之后，统领了黑雾。
于是，人族也好，异族也罢，都受其威胁。
此世之劫。
秦忘川在心中重新念了一遍这个名号，现在才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当初说要让异域臣服，带着两界一同探寻黑雾时，他想过许多阻碍。
世代积累的仇恨，族群之间的猜忌，还有那些绝不会甘心低头的王尊。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便能将这些一一压下。
余下的，再慢慢去改。
可若那条路走不通呢？
杀尽诸王，收服异域，或许仍换不来平静。
既然无法化解彼此的矛盾……
那便造出一个更大的威胁。
昨日还在厮杀的人，也得将后背交给彼此。
仇恨可以留着。
可身旁的人若是倒下，下一个便轮到自己。
到了那时，两界自然会团结。
比任何誓约、号令，都更牢固。
秦忘川垂着眼，许久未动。
‘未来，还是没有改变么？’
这个念头浮起，片刻后，却又被另一个念头取代。
不。
或许，那个结局本就是最好的未来。
两界合一。
混血有容身之地。
后来的人，也不必再背着祖辈的仇恨，生来便与另一族为敌。
而代价……
秦忘川缓缓抬眼。
李青鸾仍垂着头，眉间的阴霾未散。
来敌已经杀尽，梦中的那道身影却始终挥之不去。
明明他就坐在身旁，她却总觉得，两人之间仍隔着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黑雾。
看得见，触不到。
正想着，手腕忽然被握住。
李青鸾猝不及防地被拉起，抬眼时，那张含笑的脸已近在眼前。
“别想了，看看你的衣服。”
她低下头，这才发现衣裙上沾了不少血渍，裙角还拖着尘土，早已脏得不成样子。
“我……”
“走，先换身衣服，再出去走走。”
秦忘川没让她说完，牵着人迈下断石，顺手拔起地上的青鸾剑，收入鞘中。
李青鸾任他牵着往前走，仍放不下方才的梦，迟疑着开口：
“可那个梦……”
“只是个梦而已，不会成真的。”
他偏头看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打趣。
“还是说，你真想让我变成那黑雾化身？”
“怎么会呢。”
李青鸾摇头，跟上他脚步，握着的手却紧了些。
“我只是怕，失去你。”
闻言，秦忘川似乎轻哼一声，没有回头。
“说得好像我多宝贝似的。”
“花心，自大，还有不少人说我是个怪物。”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在替她数着不值得挂念的理由。
“没了我，世界照样转。”
“世界当然照样转。”
李青鸾望着他侧脸，没有反驳。
“可我会伤心。”
秦忘川脚步慢了下来。
她说得平静，眼中却仍有尚未散尽的担忧。
迎着那目光，他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却换了个话题。
“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李青鸾没有立即回答。
阳光落在他脸上，她看了片刻，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他的脸侧。
“怎么觉得，你比之前更好看了？”
秦忘川轻轻拍开她的手。
“别打岔。”
“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有。”
“哪？”
“我们的婚房。”
秦忘川怔了怔，随即失笑。
“你呀……”
她凑近些，指尖慢慢探入他的指缝，将那只手扣紧。
眉间的阴霾散了，眼里反倒多出几分俏皮。
“我怎么了，嗯？”
“没怎么。”
秦忘川迎着她的目光，话里也带上了笑。
“可别又像上次那样求饶。”
李青鸾快走两步，转身拦到他面前，牵着的手却没有松开。
她稍稍俯身，仰起脸看他，眉梢轻扬。
“怎么可能！”
“从那花茧里出来，我可是浑身上下都变强了。”
“这次，该求饶的是你。”
“这么有把握？”
“你方才不是都看见了？”
秦忘川抬眼，朝身后那片战场望了望。
“看见了。”
“来时还想着，兴许能赶上帮个忙。”
李青鸾唇角扬起。
“失望了？”
“倒也没有。”
他晃了晃手里的青鸾剑。
“这不是还替你拿着剑么。”
她看向那柄剑，又看向他，忽然笑了。
“堂堂秦神子，委屈你了。”
“知道就好。”
“那怎么办？”
李青鸾往前凑了些。
“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秦忘川没有退，只垂眼看着她。
两人离得近，她说话时拂来的气息都清晰可察。
方才还说得笃定，此刻被他这么看着，李青鸾反倒先抿了抿唇。
“看什么？”
“看看你这次，能嘴硬多久。”
她轻轻哼了一声，直起身，拉着他便走。
“那就走快些。”
“路也不看？”
秦忘川将她往身旁带了带，避开脚边一具尸体。
李青鸾顺势与他并肩，肩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有人牵着，怕什么。”
握在一起的手随之紧了些。
她察觉到了，偏头望来，眼底笑意更深。
“怎么，不敢接话了？”
“接什么？”
“方才说的。”
她故意慢慢道。
“这次，该求饶的是你。”
秦忘川看着她，唇角缓缓扬起。
“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