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相乐园的午后阳光透过咖啡馆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
窗外偶尔有打扮夸张的行人经过,笑声隔着玻璃模糊地传进来。
瓦尔特靠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手冲咖啡。
他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手中这杯咖啡的香气是醇厚的,入口是顺滑的,回甘是清爽的,一切都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正是这种“挑不出毛病”,反倒让他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放下杯子,盯着杯中浅褐色的液面看了片刻,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种味道。
焦糊的、酸涩的、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让人眼前发黑的冲击感。
那种味道第一次喝的时候让人怀疑人生,可喝得多了,竟然开始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的味蕾大概真的被姬子的咖啡荼毒得变异了,这个认知让他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抽搐。
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瓦尔特抬起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口。
金发,白色风衣,嘴角挂着一抹从容得体的微笑,正不紧不慢地扫视着店内。
瓦尔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金发男人显然也看到了他,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迈开步子朝卡座走来。
咖啡馆靠窗的桌边,银狼正窝在沙发里,面前的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则来自二相乐园异常防御部的官方通告。
标题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关于雷虬坠湖事件引发信号波动的调查通报】。
银狼往下划了一下,目光在正文上扫过。
近日,二相乐园全域通信信号出现持续波动,对市民的正常生活与工作造成了严重影响。经异常防御部与海原电视台联合调查,初步判定该事件并非自然事故,而是由外部势力蓄意干扰所致。
调查人员在现场发现了多处异常数据痕迹,其编码特征与近期多起电子设备爆炸事件高度吻合。
结合此前已掌握的情报,异常防御部有理由怀疑,上述事件的幕后黑手为星核猎手成员——银狼。
该嫌疑人以高超的骇客技术著称,曾多次在银河各星系实施大规模数据入侵与系统破坏。
此次事件中出现的信号异常,与其过往作案手法存在显著共性。目前,异常防御部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对银狼在二相乐园的潜在活动轨迹展开全面排查。
异常防御部在此提醒广大市民:如发现可疑人员或异常信号活动,请立即向本部报告。
同时,请各位市民注意个人信息安全,防范潜在的网络攻击。后续调查进展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我特么……”
银狼狠狠的把终端拍在桌面上,站起身来,余光在扫到门口那道身影时,动作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个金发男人身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人好像有点眼熟,”银狼压低声音,对坐在对面的刃说,“总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刃的目光同样锁定在那个金发男人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道金发的身影身上,有一种让他本能警惕的气息,就像刀锋般的锋利感,藏在温和的表象之下,不动声色,却让人脊背发凉。
银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有印象?”
刃摇了摇头:“不认识。但很危险。”
金发男人对于银狼和刃不加掩饰打量他的视线没有展现出丝毫的反感,反而在路过他们卡座时微微侧过头,朝两人露出一个堪称友善的笑容。
银狼皱着眉想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摆了摆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调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
“算了,既然想不起来应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烦躁,手指飞速的敲击着,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几分恶劣意味的弧度。
“我现在就把哈托比亚的信号彻底搞瘫痪。什么锅都敢往我头上扣,真当我好欺负?一群贱人,准备好跟信息时代说再见吧!”
屏幕上,进度条开始飞速推进。
瓦尔特沉默地看着金发男人走近,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男人在卡座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地伸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老朋友,许久不见。”
“不要用这张脸做出这副表情。”瓦尔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像是随时会爆发的烦躁,“否则我可能控制不住伊甸之星。”
男人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老朋友,我不远千里应了你的邀约,而你就是这种态度吗?当真令人伤心。”
瓦尔特盯着他看了片刻,手探进口袋,摸出白色药瓶。
瓶盖拧开,他仰头灌了半瓶药片,就着那杯挑不出毛病的手冲咖啡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药瓶塞回口袋,又从另一侧口袋里抽出一只口罩,拍到桌上,朝男人的方向推了过去。
死亡芭比粉色的口罩边缘镶着一圈亮片,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戴上它。”
金发男人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伸手勾起口罩的挂绳,在指尖甩了甩,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件:“老朋友,这么久不见,你可真是变了许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瓦尔特脸上,嘴角那抹笑意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说不上是感慨还是促狭的意味:“如果他泉下有知……哦,不,他没有泉下了。哎,真是可惜。”
瓦尔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虚空万藏,你给我戴上。”
虚空万藏看着瓦尔特已经伸手摸向了一旁的伊甸之星,终于收敛了几分笑意。
他慢悠悠地展开那只口罩,挂在耳后,遮住了那张让瓦尔特胃疼的脸。
“好了好了,戴上了。”虚空万藏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笑意,“这下满意了吧?”
死亡芭比粉色衬着他那头金发,在午后的日光下形成一道堪称壮观的视觉冲击,但他本人似乎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甚至伸手调整了一下口罩的位置,让它戴得更服帖一些。
“鉴于你不想看到我这副尊容,我也就长话短说了。”
虚空万藏靠在卡座靠背上:“按照你的吩咐,我做了些小小的准备。最差的情况下,我也有把握让星穹列车全身而退。”
瓦尔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虚空万藏脸上停留了片刻:“……什么程度的准备?”
“你不需要知道得太详细。”虚空万藏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我有办法把你们从绝境里捞出来。至于具体怎么操作——”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商业机密。”
瓦尔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评估这话的可信度。
最终他收回视线,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咖啡,又抿了一口:“……你最好不是在糊弄我。”
“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
“你什么时候没糊弄过我?”
虚空万藏闻言,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闷在口罩后面,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愉悦还是无奈的意味:“老朋友,你这话说得,我可就伤心了。”
……
与此同时,绘世学院外的街道上。
三月七背着手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看着纷纷扬扬的粉色花瓣从枝头飘落,有几片落在她的发间和肩头,被她随手拈起来,又让风吹走。
“我听学院的学生们说,”她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几人,粉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困惑,“这条街上的树前几天还是金色的,突然就变成粉色了。”
她顿了顿,又仰头看了看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的枝桠:“总感觉……像是贾昇那个模因……”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晃了晃脑袋:“这么漂亮,怎么可能呢。”
星目光从那些花瓣上收回来,落在前方那个正倒着走的身影上:“你看着点路。”
“放心,我平衡感好着呢——”
三月七话音未落,脚后跟磕在一块微微翘起的石板边缘,整个人往后一仰。
她手忙脚乱地挥舞了两下手臂,堪堪稳住身形,干咳了一声:“……意外。”
昔涟走在队伍中段,粉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浅色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整个人看起来与这条铺满粉色花瓣的街道意外地相称。
遐蝶走在她旁边,一身浅紫色的衣裙,发间别着一枚蝶形的银饰,刻意放慢了节奏,在享受这段难得的漫步时光。
斯科特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怀里还抱着那束拉克什米送的花。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怀里那束花。
抱着太郑重,夹着太随意,拎着又怕弄坏了。
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最终决定用一只手环抱着花束的根部,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手足无措。
拉克什米走在他旁边,金色的短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偶尔偏过头,目光在斯科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上停留一瞬,嘴角便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拿花的姿势,像是第一次收到花。”
斯科特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抱花的姿势:“……我确实是第一次收到花。”
“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拉克什米歪了歪头。
斯科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说是就是吧。”
几个身影正从街角转出来,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手里攥着话筒和数据板,胸前别着媒体标识的徽章。
为首的那个男人一眼就看到了队伍中的三月七和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猛地将话筒伸到三月七面前。
“几位尊敬的无名客!”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是满愿电视台的记者!请问几位对近期幻月游戏的传闻有何看法?星穹列车是否会参与……”
他的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终端就震动了起来。
男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显然不打算被这种小事打断采访。
他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把震动按掉,然后继续朝着三月七伸出话筒:“星穹列车是否会参与本届幻月游戏?有消息称星穹列车的——”
终端又震动了起来,男人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烦躁,再次按掉了来电。
“……星穹列车——”
三月七看着他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嘀咕道:“要不你先接一下?”
记者坚定地摇头:“没关系的,这点小事不——”
终端第三次震动起来。
男人的手指悬在口袋外面,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烦躁地接起了电话。
“喂?!我这边正在进行重要的采访,什么?!我知道了……马上撤!”
男人把终端塞进口袋,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转身就跑。
他身后的几名同伴,面面相觑了片刻,齐刷刷地转身,跟在那男人身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消失在了街角。
地上的花瓣被仓皇的脚步扬起一小片,又很快被风吹散。
三月七站在原地,眨了眨眼:“这……什么情况?”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星耸了耸肩,目光却越过三月七的肩头,落在街道另一头。
那里,一行人正从路口拐出来。
贾昇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着。
再往后……星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一支方阵,整整齐齐的方阵。
几十个穿着统一制服的身影跟在贾昇身后,步伐整齐划一,每个人衣服都是刺眼的、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闭眼的死亡芭比粉色。
而在每个人手边,悬浮的摄像设备正以一种极其专业的姿态跟随着。
"你身后那些……"星抬起手,指了指那片粉色的方阵,"是什么情况?这些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哦,他们啊。"贾昇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黑塔传媒的员工啊。刚刚入职的,还在试用期。"
"黑塔传媒?"三月七凑上来,目光在那片粉色方阵上扫过:"你什么时候搞了个传媒公司?"
"就刚刚。"贾昇的语气轻描淡写:“艾丝妲还给批了资金,让我去买栋楼办公。”
三月七凑近了看,粉蓝色的眼睛在那队粉色制服的身影上扫了一圈:“……等一下,这些人是不是……”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贾昇点了点头,“之前挂在黑塔空间站外面的那些。正好我这边缺人手,就当劳动改造,发配到二相乐园来干活了。”
星盯着那队粉色制服的身影看了几秒:“……你认真的?”
“当然。”贾昇摊开手,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她们有经验,有技术,有忆者特有的信息处理能力。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又大了几分:“她们对记录和深挖这种事,有着天然的热情。”
星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我总觉得你在憋什么坏水。”
“怎么能叫坏水呢?”贾昇摊手,“这叫战略部署。有人想跟星穹列车打舆论战,鉴于那人还算在规则内行事,所以我也姑且在正常范围内陪着她玩一玩。”
星盯着他看了片刻,满脸狐疑:“你会有这么守规矩?”
贾昇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灿烂得让星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你就不懂了。我全凭喜好,幕后那人却要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夜不能寐,等到她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我再把棋盘掀了——”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之前的所有布局,所有算计,全都在一瞬间变得毫无意义。那种从云端跌落的失重感,想必她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星:“……你果然还是那个你。”
“诶~不给他们一个痛彻心扉的教训怎么行?”贾昇转过身,面向身后那支队伍,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们的口号是——”
众忆者:“成为哈托比亚第一传媒公司,誓死捍卫星穹列车与黑塔空间站的荣耀!”
声音在街道上回荡,震得两侧花树的枝叶都跟着微微颤动。
星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三月七已经捂住了脸。
贾昇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要做的是——”
这一次,众忆者的声音更加整齐,更加嘹亮:“挖对家黑料,让他们身败名裂!”
星:“…………”
三月七:“……你们的口号是不是有点过于直白了?”
贾昇重新转向众忆者,声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这话私底下说就行。对外我们应该——?”
艾伦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地接上:“捍卫真相,揭露谎言,让所有邪恶无所遁形!让每一颗星辰都听见我们的声音!”
“嗯。”贾昇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怎么看怎么带着几分欣慰,“你终于是个合格的新闻工作者了。”
艾伦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都是董事长栽培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