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克什米踏入共愿帮大厦的第一印象,与公司那份标注着“极度危险,切勿前往”的旅行警示名录上描述的场景截然不同。
大厦内,一楼大厅出奇地安静,地面打扫得干净,角落里几盆绿植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叶片翠绿,显然有人定期打理。
她在前台前停下脚步,凑近了才发现一只呈现半透明的手掌,正安静地趴在台面边缘,存在感低得惊人,像是正在打盹。
配上大堂里昏暗的灯光和那张哑光木桌的底色,拉克什米第一眼差点把它当成一块放歪了的桌垫。
拉克什米微微怔了一下,自来到珠星大厦任职期间她见过不少幻造种。
二相乐园里到处都是这种奇特生命,街边的路灯可能是活的,地铁站的闸机可能会开口问你要不要办卡,就连路边的垃圾桶偶尔都会蹦起来追着你跑。
但像这样存在感薄弱到几乎要隐形的幻造种,她还是头一回见,更何况是在当前台。
印象里大部分前台都对外貌和吸睛程度有极高的要求,找个存在感这么低的幻造种来看门,不太像正常机构的做法。
不过考虑到共愿帮有吸纳和帮助那些愿力不足、即将消散的幻造种的先例,这种做法倒是意外地合理。
哈耶克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五指微微动了动,慢悠悠地抬起手掌,掌心朝着拉克什米的方向转了转。
如果一只手掌也有“视线”的话,他大概正在打量她。
虽然拉克什米不太确定一只没有眼睛的手掌是如何“看”人的,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确实存在。
拉克什米微微倾身,朝那只手掌的方向点了点头:“你好。我是两天前来电预约过的公司专员拉克什米,请问波池先生方便见客吗?”
“拉克什米女士……”
一道稍显怯懦的男人声音从手掌的方向传出来,带着一种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天生就不太敢大声说话的虚浮感。
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BOSS现在正在和一位贵客谈生意。我可以帮你打个电话问问二当家。”
拉克什米微微点头:“麻烦了。”
她退后半步,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大堂,这一扫,她的视线便顿住了。
休息区的沙发上此刻满满当当坐着几十人,全都穿着统一的、刺眼的死亡芭比粉色制服,在昏暗的大厅里亮得像一群误入室内的大型火烈鸟。
她们姿态各异,有的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有的低头翻看着什么,还有两个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压抑的低笑。
而在那群粉色身影旁边,三道身影正坐在单独的沙发上,姿态随意得多。
其中一个是三月七,手里捧着一杯饮料,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另一个是星,灰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整个人窝在沙发里。
一名仙舟打扮的狐人少女坐在她们旁边,折扇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像是在听三月七说些什么有趣的事,偶尔微微颔首。
三月七显然也看到了她,抬起手朝拉克什米的方向挥了挥,声音里带着轻快:“拉克什米女士,又见面了。”
拉克什米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们。
她看了一眼正在用前台内线电话与口中的“二当家”沟通的哈耶克,确认通讯还没有接通,随即朝着休息区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位,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只是你们怎么会在这……”
星从沙发上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贾昇发信息说买了点产业,让我们来凑个热闹。”
拉克什米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买了点……产业?”
她正要说什么,前台的哈耶克手掌从话筒上方飘起来,朝拉克什米的方向晃了晃:“拉克什米女士,BOSS请您上去。”
拉克什米站起身,朝三月七和星点了点头:“那我先失陪了。”
三月七冲她挥了挥手:“回见。”
电梯平稳上升,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动着,拉克什米站在轿厢中央,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那面小小的显示屏上。
作为珠星大厦的专员,她对二相乐园各方势力的情报多少有些了解。
可她一路行来,别说什么当街互砍的火并场面,就连想象中该有的那种紧张肃杀的气氛都没感受到。
公司近年来的治理确实改善了不少治安状况,但共愿帮自身的克制恐怕也占了不小的分量。
再联想到情报中提到的共愿帮想借着本次幻月游戏金盆洗手,彻底上岸的说法……她在心里默默梳理了一遍已知的信息,总觉得这些碎片之间还缺了点什么关键的东西。
“叮。”
电梯到达顶层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轿厢门缓缓滑开,拉克什米走出,视线扫过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装裱朴素的画作,尽头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拉克什米沿着走廊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请进。”
拉克什米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正在品茶的波池。
矮小的身影背对着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茶杯在他短小的手指间显得格外大。
贾昇坐在办公桌后宽大的皮椅里,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杯里的珍珠和芋圆堆得满满当当,吸管插在正中间。
桌面上,一只打开的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张白色笑脸面具。
拉克什米:“……”
她忽然想明白缺了的那部分关键的信息在哪了。
“坐。”贾昇把奶茶杯放在桌上,朝她笑了笑。
艾伦端着一杯茶水放在她面前。
拉克什米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目光在贾昇和波池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贾昇先生……您这是?”
“哦,共愿帮大厦被我收购了。”贾昇的语气轻描淡写,“有什么事现在可以直接找我谈。”
拉克什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她盯着贾昇看了片刻,脑子里一个想法正在缓缓成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胆,也越来越急切。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了茶杯。
“贾昇先生,其实……其实我……”
艾伦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标准的吃瓜模式,波池也同样如此,圆眼睛里的好奇也藏不住。
“其实我是市场开拓部派往战略投资部的间谍。”
艾伦:“哈——?”
贾昇抬起脚,踢了他小腿一下:“你这一脸遗憾是在遗憾什么啊?”
艾伦被踢得往后跳了半步,揉着小腿讪笑:“没、没有,我就是……就是没想到这一出。”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老板,你这反应也太淡定了吧?”
“又不是什么新鲜事。”贾昇靠在椅背上,尾巴在身后晃了晃,“公司内部两个部门互相安插人手,这不是常规操作吗?就跟仙舟那帮人互相浇发财树一个道理。”
拉克什米看着他这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反而有些不确定该怎么接话了。
她清了清嗓子:“您……不觉得意外?”
“意外谈不上。”贾昇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不过确实有点好奇。你为什么现在就自爆了。”
“因为之前……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说。但没想到这栋楼已经被您收购了。我的任务对象突然变成了您,我觉得……继续隐瞒下去没有意义。”
拉克什米目光始终落在贾昇身上。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我掌握的情报不多。但能许诺给我P40职级的人,职级至少不会低于P46。
我怀疑,市场开拓部想借着本次幻月游戏的胜利,扭转此前因为雅利洛事件造成的颓势。而在真珠女士手下,还有另一名同样来自市场开拓部的间谍。我们两人至今还在互相试探的阶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白色面具上:“只是如今这张面具落入您手中,那边应该会坐不住了。”
拉克什米抬起眼,重新看向贾昇:“思前想后,也只有斯科特通讯中经常提到的星穹列车,值得信任。”
池波靠回椅背,矮小的身体在宽大的椅子里陷得更深了些,脸上浮现起一抹后怕。
“也就是说,我差点因为自作聪明就……”
拉克什米偏过头看向波池,点了点头。
贾昇接过了话头:“看样子你退休计划是得推上一推了。”
他放下奶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池波和拉克什米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向来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如这样,共愿帮内现在一切照旧。该干什么干什么,等蠢鱼上钩。”
池波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阁下对共愿帮的救命之恩,帮内上下必将铭记于心。”
“负责售后嘛,应该的。反正我这边正好缺人手。”贾昇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转向拉克什米:“我记得市场开拓部的部长,是叫……奥斯瓦尔多·施耐德?”
拉克什米点了点头,有些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贾昇已经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浸染的天际线。
鸽川区的街道在脚下铺展开来,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像是被谁随手撒在棋盘上的棋子。
远处的幻月直勾勾的盯着他,巨大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审视的微妙神色。
贾昇盯着那片天幕看了片刻,摸了摸下巴:“说起来,好久没看流星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终端,点开一个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几下。
【贾昇:近期有一大波神矢余烬掉落,注意拾取。】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对面就回了。
【无敌剑士123:?】
【贾昇:记得好好讨好下你家太卜大人锁定方位,保证你捡到手软。】
【无敌剑士123:???】
贾昇没再理会对面发来的一连串问号,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发起了一个群聊。
【贾昇:想知道施耐德在哪吗?跟着飞星前进吧~】
【枪枪暴击:?】
【点石成金:!】
贾昇收起终端,转过身来,看向拉克什米:“行了。市场开拓部最近估计是没时间折腾了。”
他顿了顿,目光带上了一点说不上是八卦还是好奇的意味,“不过我有个私人问题想问。”
拉克什米微微一怔:“您请说。”
“斯科特。”贾昇靠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他对你……影响很深啊。你们俩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拉克什米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柔和:“我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她回答得没有犹豫:“他去仙舟任职之后,我们很久没见了。但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发现我比之前更喜欢他了。但P40的职级不够,远远不够。我要爬得更高。”
艾伦站在角落,那副“我想看八卦但我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的表情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池波坐在客椅上,端着已经凉了大半的茶,默默地又喝了一口,但耳朵已经支棱了起来。
贾昇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喜欢他吗?”
拉克什米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第一次向他示好的时候,他暗中录了音,以‘公司不允许办公室恋爱’为由拒绝了我。还让我无法继续与他竞争专员的职位。”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带着一种像是怀念又像是纵容的意味:“从那天起,我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不择手段的男人,并下定决心要征服他,给他安全感。”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
艾伦的嘴巴又张开了,但这次他学乖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拉克什米,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
池波端着茶杯的手终于放了下来,但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听到了什么”和“我这把年纪不该听到这些”之间。
贾昇盯着拉克什米看了片刻,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的笑声。
“还真是……双向奔赴的病……”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经一些。
“咳,爱情啊。总之,我先祝你们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