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平稳地驶进省城城区，街道上车水马龙。
小不点扒着车窗，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不停发出惊叹。
她不是第一次来省城，可每次来都觉得新鲜，一会儿指着路边的奶茶店说要喝。
一会儿看着过街天桥上的人流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太爷爷，太爷爷，我们还有多久到呀？”
“快了，再过两条街。”苏寒目视前方，“你太姑奶奶打工的店在美食街，中午正是最忙的时候，我们过去别吵她，先悄悄看看。”
“啊？为什么不告诉她呀？”小不点歪着脑袋，一脸不解，“太姑奶奶知道我们来，肯定特别高兴！”
苏寒嘴角微勾：“她说是来体验生活的，我们要是一去就亮明身份，店里人照顾她，那还叫什么体验？”
“就坐在旁边看看，看她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
小不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托着下巴：“哦……那我们就偷偷看，不说话。等她忙完了再吓她一跳！”
车子拐进美食街，车速慢了下来。
街道两旁全是餐馆，中午的饭点刚到，各家店都在招揽客人，香气混着人声飘过来，热闹得很。
“就是这家，渝味老火锅。”苏寒把车停在路边，指着街对面一家挂着红底黄字招牌的店，“大伯给的地址就是这儿。”
小不点立刻伸长脖子往对面看，店里人头攒动，隔着玻璃都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热气裹着火锅的牛油香飘出来，看着就热闹。
两人下了车，穿过街道走到店门口。
门口的迎宾员立刻笑着迎上来：“两位里面请！请问几位呀？”
“两位，找个安静点的角落就行。”苏寒淡淡道。
“好嘞，这边请！”迎宾员领着他们往里走，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堂，在靠窗边的角落找了张两人桌。
位置不算起眼，刚好能看清大半片堂区，又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苏寒刚坐下，小不点就趴在桌上，眼睛滴溜溜地在店里转，找了半天也没看见熟悉的身影，急得小声问道：“太爷爷，太姑奶奶在哪呀？我怎么没看见？”
“别急，她穿工作服，应该在后厨或者传菜口那边。”
苏寒拿起菜单翻了翻，“先点菜，边吃边等。”
他点了鸳鸯锅，又点了几样不辣的菜和一份小酥肉，都是适合小孩吃的。
服务员记完菜单，笑着说了句“稍等”就转身走了。
没过几分钟，锅底和菜陆续端了上来。
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扑鼻。
小不点拿着筷子，眼睛却还在四处瞟，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
就在这时，传菜口的布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围裙的女孩端着满满一托盘菜走了出来。
女孩扎着高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点红晕。
她脚步很快，穿梭在桌椅之间，动作麻利得很，走到一桌客人旁边，弯腰把菜一一摆上桌：“您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不是苏小暖是谁？
“是太姑奶奶！”小不点眼睛一亮，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跟苏寒说道，“太爷爷你看！太姑奶奶在那边！”
“嗯，看见了。”苏寒点点头，目光落在苏小暖身上。
三年不见，小姑娘好像又长高了不少，原本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清瘦了些，眉眼却更灵动了。
此刻她忙得脚不沾地，刚放下这桌的菜，转身又去接另一盘，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回应客人的招呼。
一会儿帮着加汤，一会儿给邻桌拿蘸料，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
“她好忙呀……”小不点看着苏小暖来回跑的身影，小声嘟囔，“跑过来跑过去的，腿都酸了吧。”
苏寒没说话，拿起公筷给小不点夹了块酥肉：“先吃你的。打工哪有不忙的，她自己选的体验生活，这点累肯定早就想到了。”
“可是……”小不点咬着酥肉，看着苏小暖又端着一摞空盘子往回走，额头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她忍不住皱起小眉头。
“也太辛苦了吧。以前在家，爷爷爸爸都不让她干重活的。”
平常在家，苏博文他们都捧着宠着，在家别说端盘子洗碗，连重一点的东西都很少让她提。
现在在火锅店，端着沉甸甸的托盘来回跑，一中午少说也要走几十趟，换做以前家里人肯定舍不得。
“就是要让她尝尝辛苦的滋味。”苏寒淡淡道，“天天在学校里，哪知道赚钱不容易。出来干一个月，比家里人说十句都管用。”
话是这么说，他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苏小暖。
看着小姑娘熟练地给客人开啤酒、倒酸梅汤，遇到年纪大的客人会特意放慢语速，碰到带小孩的会主动递上宝宝椅，动作虽然还有点生涩，却处处透着认真。
有一次她端着锅底走，旁边一个小孩突然跑出来，差点撞上去。
苏小暖反应极快，手腕一拧把锅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滚烫的汤底晃了晃没洒出来，她自己胳膊却被溅出来的油星烫了一下。
她也没声张，把锅稳稳放在桌上，跟小孩家长叮嘱了一句“看好小朋友，别乱跑，小心烫”，就攥着胳膊退到一边，低头看了眼被烫红的地方，咬了咬嘴唇，又转身去忙别的了。
这一幕，只有角落的苏寒和小不点看得清楚。
“呀！她被烫到了！”小不点急得差点站起来，“太爷爷，我们过去看看吧？都红了！”
“坐着。”苏寒按住她的肩膀，“这点小伤，她自己能处理。要是我们过去，她反倒娇气了。”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沉了几分。
他这个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在家被烫一下都要噘着嘴委屈半天，现在居然一声不吭就扛过去了。
看来这半个月的工，没白打。
小不点噘着嘴，乖乖坐回椅子上，却没什么胃口吃饭了，就托着下巴看着苏小暖忙来忙去。
只见苏小暖趁着没客人叫她的间隙，快步走到吧台边，跟收银的姐姐说了句什么，收银姐姐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管烫伤膏递给她。
她拧开盖子，对着吧台的小镜子往胳膊上抹了点，动作很快，抹完就把药膏塞回兜里，转身又钻进了传菜口。
前后不到一分钟。
“她好厉害啊……”小不点小声说，“要是我被烫到，肯定要哭鼻子了。”
苏寒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心里是欣慰的。
苏小暖从小活泼归活泼，却不是吃不了苦的性子。
大伯说，当初她要出来打工体验生活，家里人都反对。
苏博文更是说“家里不缺你那点钱”，可她执意要来，说同学都在打暑假工，她也想试试。
现在看来，她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在认真做。
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吵吵嚷嚷的，划拳声、笑闹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闹得人头疼。
苏小暖跑得更快了，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衬衫后背都汗湿了一大片，却始终没停下脚步。
偶尔她路过苏寒他们这桌，目光扫过来，也只是匆匆一瞥，根本没认出角落里坐着的是自己哥哥和侄太孙女。
毕竟她怎么也想不到，苏寒会突然跑到省城来，还悄无声息地坐在她打工的店里。
“太爷爷，小暖太姑奶奶都没看见我们。”小不点有点失落，“她是不是太忙了呀？”
“嗯，中午饭点最忙，等过了一点就好了。”苏寒给她舀了碗汤，“先吃饭，菜都凉了。等她忙完这阵，我们再过去找她。”
小不点点点头，低头扒拉了两口饭，还是忍不住往苏小暖那边看。
就这么边吃边看，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桌上的菜没动多少，苏小暖倒是来回跑了不下二十趟。
直到一点多，店里的客人才渐渐少了些，不少桌吃完结账走人，苏小暖和同事们忙着收拾桌子、擦台面、摆新的餐具，一刻也闲不下来。
好不容易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才扶着桌子喘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旁边的同事笑着说了句什么，转身往员工休息区走，看样子是想换班喝口水。
小不点眼睛一亮，刚想招手喊她，就听见靠里的一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拍桌子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嚷嚷：
“服务员！过来！你们这菜怎么回事？！”
刚走到半路的苏小暖脚步一顿，立刻转身，快步朝那桌走了过去。
苏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也投了过去。
那桌坐着四个男人，胳膊上纹着纹身，桌上杯盘狼藉，啤酒瓶摆了好几个，看样子喝了不少。
苏小暖走到桌边，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您好，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你自己看！”为首的光头男人用筷子指着一盘毛肚，语气很冲，“这毛肚都发臭了！你们店就给客人吃这个？想拉肚子是不是？”
苏小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盘毛肚。
毛肚是刚上的，看着新鲜得很，根本不像坏了的样子。
她心里清楚，这桌人喝了不少酒，估计是想找茬。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先生您好，我们的毛肚都是每天早上新鲜送的，不会有问题的。”
“您要是觉得口味不合适，我可以帮您跟后厨说一下，换一盘或者退掉都可以。”
“换？退？”旁边一个瘦高男人嗤笑一声，“说的轻巧！我们哥几个吃了你们家坏毛肚，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你赔得起吗？”
“就是！”光头男人一拍桌子，“把你们经理叫过来！今天这事没个说法不行！免单！再赔我们医药费！不然我打12315投诉你们！”
声音很大，店里剩下的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议论纷纷。
苏小暖站在桌边，脸色有点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
角落里，小不点紧张地抓住了苏寒的胳膊：“太爷爷，他们欺负人！我们快去帮小暖太姑奶奶！”
苏寒坐着没动，眼神平静地看着那边：“别急，看看她怎么处理。”
“可是……”
“她既然出来打工，这种事早晚要遇到。”苏寒语气淡淡，“躲得过一次，躲不过第二次。让她自己来。”
小不点咬着嘴唇，担忧地看着苏小暖的背影，小手攥得紧紧的。
大堂里的气氛因为这桌人的叫嚷变得有些紧绷，几个没走的客人都停下筷子，转头往这边看。
服务员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有人想过去帮忙，却被光头男人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苏小暖站在桌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慌。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光头男人，语速平稳地说道：“先生，实在抱歉让您用餐不愉快了。”
“但我们店的食材都是当天采购、当天验收的，毛肚更是现切现上，绝对不会有变质的情况。”
“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后厨的进货单拿给您看。”
“进货单？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造假的！”瘦高男人斜着眼，语气轻佻，“小姑娘，我看你年纪小，不跟你计较。赶紧把你们经理叫来，不然这事没完。”
“就是，跟个小姑娘啰嗦什么。”另一个男人附和道，“吃坏了我们哥几个的肚子，她负得起责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越来越难听，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小暖脸上了。
苏小暖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对方的唾沫星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生气。
她知道跟喝了酒的人争辩没用，越争对方越来劲。
“好，您稍等，我去叫我们领班过来。”她平静地说完，转身就往吧台走。
路过传菜口的时候，跟她关系好的一个大姐拉住她，小声说道：“小暖，别去了，那几个人就是喝多了找茬的，上次就来过一次，闹着要免单。我去叫张哥，让他来处理。”
“没事王姐，我去叫领班。”苏小暖笑了笑，“总不能一直让他们闹着，影响其他客人。”
王姐叹了口气，看着她跑去叫人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孩子，胆子还挺大。”
角落里，小不点趴在桌上，小声问苏寒：“太爷爷，小暖太姑奶奶是不是害怕呀？我看她脸都白了。”
“有点慌，但没乱。”
“知道不跟醉汉争辩，先找上级，不算笨。”
“可是那些人好凶哦……”小不点皱着小脸，“他们要是动手怎么办？”
“不会，他们就是想讹顿免单，不敢真动手。”
这种市井无赖他见得多了，仗着喝了点酒撒泼，真遇上硬茬比谁都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