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当天上午，苏武召集所有主要人员开会。
原定半个月的停留计划，已经不可能继续执行。
黑沙第一次报复，便派出一百三十多名武装人员。
如果不是收债人提前预警。
如果不是守望者及时赶到。
联合物流区内这一百多人，恐怕没有几个能够活下来。
现在科尔虽然死了。
猎犬佣兵团也损失惨重。
可真正下达报复命令的沙枭仍然活着。
没人知道他会不会继续派人。
也没人知道，下一次袭击什么时候到来。
会议室里。
当地合作方负责人仍有些犹豫。
“部分货物交接手续尚未完成。”
“保险公司的人还需要对损失清单进行核查。”
“国际调查人员那边，也约定了几场问询。”
“如果你们现在离开，后续流程会变得十分麻烦。”
苏武看向他。
“流程麻烦，总比再死一批人好。”
“海盛一号已经牺牲十七个人。”
“昨晚又有多人受伤。”
“我不会为了几份文件，让所有人在这里继续冒险十二天。”
合作方负责人解释：
“当地安全部门已经承诺增加警戒。”
“附近会安排巡逻人员。”
“物流区外也会设置新的检查点。”
苏武摇头。
“昨晚袭击发生前，他们同样承诺二十分钟内赶到。”
“最后呢？”
“道路被一辆油料车堵住。”
“整场战斗打完，他们才真正进入营地。”
“我不是责怪他们。”
“这里情况复杂，安全力量需要同时处理很多事情。”
“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能把所有人的安全寄托在一句承诺上。”
秦海点头。
“我同意缩短停留时间。”
“现有安保人员多人受伤。”
“弹药和装备也需要重新补充。”
“如果黑沙再派出同等规模的武装力量，我们很难继续依靠这座营地防守。”
罗晋右臂重新缠上了绷带。
脸色还有些苍白。
“能够在线完成的手续，全部转到线上。”
“必须由人处理的事情，留下两三名当地合作人员。”
“集团人员尽快撤离。”
当地合作方负责人思考许久。
“最短需要几天？”
“三天。”
苏武回答。
“第一天完成货物确认。”
“第二天整理人员证词与损失清单。”
“第三天办理离境手续。”
“所有伤员提前转移。”
“其余人员分批离开。”
“三天以后，无论流程是否全部完成，我们都必须走。”
合作方负责人最终点头。
“我会尽量协调。”
“但这三天的安全怎么办？”
“守望者留下。”
苏武说道：
“我会重新与他们签订保护合同。”
会议结束以后，苏武亲自找到老枪。
守望者成员正在营地南侧检查车辆。
昨夜战斗中，他们损失了一名队员。
另外五人受伤。
牺牲者遗体已经被妥善安置。
受伤人员也被送进临时医务区。
老枪坐在一只弹药箱上，低头擦拭手里的武器。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苏先生。”
“有事？”
“我准备将停留时间缩短到三天。”
苏武开门见山。
“这三天，我希望守望者继续保护营地。”
老枪没有立即答应。
“我们原来的合同，是解决昨晚的袭击。”
“任务已经完成。”
“我知道。”
“所以，这是新合同。”
苏武说道：
“三天。”
“一百五十万美元。”
“如果再次发生大规模袭击，费用另外计算。”
老枪看了他一眼。
“你比收债人痛快。”
“他雇我们的时候，报价三百万。”
“一分钱都没还。”
“他用的是我的钱。”
苏武说道：
“严格来说，还是我痛快。”
老枪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挺有意思。”
“一个救了你两次。”
“另一个明知道被人惦记，还在跟他算账。”
“账得算。”
苏武说道：
“命也得记。”
“他替我垫付的三百万，我会从四百三十万美元之外另行支付。”
“不能让他救了人，还自己往里面搭钱。”
老枪点了点头。
“这句话我喜欢。”
“不过，一百五十万美元里，不包括昨晚牺牲成员的抚恤。”
“当然。”
苏武回答：
“牺牲者另加五十万美元。”
“伤员的医疗和补偿，也由我承担。”
老枪擦枪的动作停下。
“他们是佣兵。”
“上战场以前，都知道可能会死。”
“知道是一回事。”
苏武看向被白布覆盖的遗体。
“人替我们挡了枪，不能只用一句合同结束来解释。”
“该给家人的钱，一分不能少。”
老枪看着他许久，终于伸出手。
“两百万美元。”
“三天。”
“守望者接了。”
苏武与他握手。
“谢谢。”
“别谢。”
老枪说道：
“我们同样收钱办事。”
“如果你真想谢，三天以后让所有人按时离开。”
“我不想再接第四天。”
“放心。”
“我自己也不想住第四天。”
守望者很快重新布置营地警戒。
第一批抵达的三十二人负责主要区域。
后续赶来的十六人则接管外围观察点。
他们没有因为昨晚取胜而放松。
受损围墙被车辆与集装箱暂时封住。
营地照明重新调整。
所有无关人员的出入也受到限制。
苏寒以许川的身份，跟着秦海协助整理装备。
老枪从旁边经过时，忽然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
苏寒抬头。
“许川。”
“苏氏安保的新人。”
“昨晚不在营地？”
“出去买东西。”
苏寒说道：
“回来以后，墙都没了。”
“你运气不错。”
“大家都这么说。”
老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我们是不是见过？”
苏寒笑道：
“应该没有。”
“我第一次来这个国家。”
“你以前去过粤州吗？”
“去过一次。”
老枪回答。
“那可能在街上见过。”
“我长相比较普通。”
苏寒说道：
“经常有人觉得我眼熟。”
老枪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苏寒正在清点弹匣。
动作并不快。
也没有表现出超出普通安保人员的熟练程度。
更重要的是，许川的声音、体形细节以及站姿，与收债人都有明显不同。
收债人右肩略低。
走路时腰背微微前倾。
眼前这个年轻人则站姿自然。
脸上也没有任何伪装痕迹。
老枪摇了摇头。
“可能是我认错了。”
“昨晚没休息。”
“眼睛有点花。”
“您应该睡一会儿。”
苏寒说道：
“合同刚签，别第一天就因为疲劳影响服务质量。”
老枪看向他。
“你知道合同？”
“刚才听方浩说的。”
“营地里没有秘密。”
“那你还知道什么？”
“一个叫收债人的人，欠你们三百万。”
老枪纠正道：
“不是欠。”
“已经付了定金。”
“尾款由你们苏董承担。”
苏寒点头。
“那就好。”
“做生意，最怕遇上欠钱的。”
老枪听见这句话，又看了他一眼。
黑礁岛上的收债人似乎也很喜欢谈钱。
不过，这种相似并不能说明什么。
佣兵圈子里，喜欢钱的人比喜欢命的还多。
老枪没有继续怀疑。
转身走向观察岗。
方浩从仓库里出来。
“老枪刚才问你什么？”
“问我们有没有见过。”
“他不会想挖你吧？”
“为什么？”
“可能觉得你形象不错。”
苏寒看着他。
“当佣兵还看形象？”
“怎么不看？”
方浩说道：
“长得太丑，绑架以后拍视频都影响画面。”
“你这个理解角度挺特别。”
“我这叫观察细致。”
方浩将一摞清单塞进他手里。
“别闲着。”
“下午之前，把损坏装备全部统计出来。”
“晚上还要整理货物文件。”
苏寒翻了翻清单。
“你刚才还说我形象不错。”
“形象不错也得干活。”
“资本家的嘴脸。”
“我只是普通员工。”
“普通员工更可怕。”
苏寒说道：
“老板至少愿意花钱。”
“你只会安排我免费加班。”
方浩追着他骂了几句。
营地里的气氛，终于不像昨夜那样压抑。
可苏寒心里清楚。
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当天下午。
红桃A传来新的情报。
沙枭得知科尔死亡以后，没有放弃报复。
黑沙集团正在召回分散在周边区域的武装人员。
几个地下军火渠道也出现异常交易。
“他还准备再来？”
苏寒站在无人仓库内，用特殊手机询问。
“暂时不会。”
红桃A说道：
“猎犬一百多人刚刚覆灭。”
“当地安全部门也已经加强警戒。”
“沙枭没有蠢到马上发动第二次进攻。”
“但只要他活着，这件事就不会结束。”
“你们返回国内，他不一定有能力追过去。”
“可苏氏安保以后还有海外项目。”
“苏武也不可能永远待在国内。”
苏寒靠在货架旁。
“所以，沙枭必须死。”
红桃A立即警觉。
“我只是向你说明风险。”
“没让你去找他。”
“你把他的情况告诉我。”
“还说他不死，威胁就不会结束。”
苏寒说道：
“这跟把答案写在试卷上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没让你答题！”
“可我已经会了。”
“苏寒。”
红桃A语气加重。
“黑沙不是灰潮。”
“他们有数千名武装人员。”
“主基地位于荒漠与山地交界区域。”
“周围全是他们控制的村镇和道路。”
“你一个人进去，危险程度远高于黑礁岛。”
“所以不能正面进去。”
“你还真想去了？”
“守望者会保护营地三天。”
苏寒说道：
“这三天，是最好的机会。”
“等大哥他们离开，我再去黑沙，来回时间不够。”
“而且沙枭一旦察觉他们准备撤离，可能会提前转移。”
红桃A问道：
“你打算怎么做？”
“先过去看看。”
“看看？”
“对。”
“如果能解决，就解决。”
“不能解决就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你上次说去看看黑礁岛。”
“结果把岛上的人杀了三分之二。”
“这次又是看看？”
“上次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
“这次谁保证不会变？”
“没人保证。”
苏寒语气认真下来。
“可放着沙枭不管。”
“等于在所有海外人员头顶悬一把刀。”
“他这次能花一千万雇佣猎犬。”
“下次就能花两千万找其他人。”
“我不可能每一次都提前得到消息。”
红桃A没有立即反驳。
她知道苏寒说得有道理。
黑沙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彻底消失。
只要沙枭仍然掌权，报复随时可能再次发生。
“坐标我可以给你。”
红桃A最终说道：
“但我有条件。”
“你说。”
“每四个小时联系一次。”
“如果进入完全无信号区域，提前说明。”
“另外，先侦察。”
“不要一到地方便往几千人的营地里冲。”
苏寒笑道：
“我看起来有那么冲动？”
“有。”
红桃A回答得毫不犹豫。
“非常有。”
“你对我误解很深。”
“我对你的了解，比误解更深。”
“还有其他条件吗？”
“活着回来。”
“这不算条件。”
“为什么？”
“因为不用你说，我也会。”
红桃A的语气缓和下来。
“我会安排一辆没有登记在任何组织名下的越野车。”
“午夜十二点，停在物流区西南方向的废弃加油站。”
“车里有水、食物、医疗用品和地图。”
“武器呢？”
“没有。”
红桃A说道：
“你现在是许川。”
“不能从营地带走任何能够追查来源的武器。”
“其他东西，自己到地方想办法。”
“明白。”
夜里十一点。
方浩洗完澡，直接将椅子搬到门边。
苏寒看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
“防你。”
“我今天又没做什么。”
“正因为你今天太正常，我才觉得不对。”
方浩坐在椅子上。
“上次你就是趁大家不注意开工作艇走的。”
“从今天起，我睡门口。”
“你准备守几天？”
“三天。”
“苏董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撤。”
苏寒躺到床上。
“辛苦。”
“我不辛苦。”
方浩说道：
“只要你别给我搞事。”
“不会。”
“你保证？”
“保证。”
方浩这才放心。
半个小时后，他靠在椅子上睡着。
白天工作加上昨夜战斗，他早已疲惫不堪。
呼噜声很快响起。
苏寒睁开眼睛。
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分。
他没有从正门离开。
也没有惊动门边的方浩。
十几分钟后。
物流区一间废弃设备间内，许川的衣服被整齐收进防水背包。
苏寒重新换上深色服装。
脸部轮廓被遮盖。
布条围住下半张脸。
身体姿态也重新变成收债人。
红桃A的电话打来。
“车已经到了。”
“你确定不带守望者的人？”
“他们的任务是保护营地。”
苏寒说道：
“我付了三百万，不是让他们跟我跑六百公里。”
“老枪如果知道你一个人去，估计会骂你。”
“他不知道。”
“方浩呢？”
“在门口睡得挺香。”
“你答应不搞事。”
“我没在营地搞事。”
苏寒说道：
“我要去别的地方搞。”
红桃A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你回来以后，最好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我怕控制不住，打死你。”
“你打不过我。”
“……”
电话那边直接挂断。
午夜十二点整。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废弃加油站后方。
苏寒将背包扔进副驾驶。
坐进车内。
导航设备上，只有一个红色坐标。
六百多公里外。
荒漠与群山交界。
黑沙武装集团主基地。
也是沙枭所在的位置。
发动机启动。
车灯切开夜色。
苏寒握住方向盘，最后看了一眼联合物流区的方向。
“大哥。”
“你们安心回去。”
“剩下的麻烦。”
“我替你们清干净。”
越野车驶离废弃加油站。
很快消失在荒漠公路尽头。
这一次。
收债人不是去救人。
而是去收最后一笔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