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斩蛟的断臂飞出去那一瞬,没人反应过来。
断口处的血喷得像开了闸,赤红赤红的,溅了沈砚半张脸。那血珠没落地,悬在半空,一颗一颗,亮得像烧红的铁砂子,被什么东西拽着,直直撞进碑上那个空缺的星位。
“老霍!”
沈砚的嗓子劈了。他甩开苏清晏的手,扑过去,膝盖砸在镜面上,碎镜片扎进皮肉,他感觉不到。霍斩蛟仰面躺着,黑甲裂了口,左臂从肘部往下没了,断口狰狞得像被野兽啃过。可这汉子没哼一声,右手还攥着刀柄,指节白得透骨。
“喊什么喊。”霍斩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额头上冷汗滚成珠子,嘴角却往上扯,“一条胳膊换一颗星,值。”
沈砚想骂他。脏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出不来。他撕了自己的衣摆去裹断臂,布条刚缠上去就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温晚舟跪在旁边,手抖得打不成结。她金绣衣裙上全是血,手指在霍斩蛟断臂处按着,按一下,血涌一下,她整个人都在哆嗦。
“我来。”
赫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银饰叮当响着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可手稳得出奇。她从温晚舟手里接过布条,三两下扎紧,又撕了一条,叠成方块压在断口,用力一按。霍斩蛟闷哼一声,咬破了嘴唇。
“疼就喊。”赫兰头也不抬。
“喊个屁。”霍斩蛟喘着粗气,“当年在边军,断条胳膊连药都没有,拿火炭烫的——”
“闭嘴。”赫兰手上使劲,霍斩蛟嗷了一嗓子,终于老实了。
沈砚站起来,回头看那颗赤星。
它就悬在巨鼎正下方,赤红如血,光芒像烧化的铁水往下泼。碑上那个空缺的星位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烧得通红的字,沈砚。字在燃烧,火焰从碑顶窜出去,烧穿了灰雾,烧穿了倒悬的巨鼎,烧穿了整片天幕。
天机台的镜面开始皲裂,裂缝里渗出红光,像整座平台在流血。
“沈砚。”谢无咎的声音从鼎里传出来,那股慵懒劲儿没了,每个字都像咬着牙挤出来的,“你拿别人的命填星位,算什么本事。”
沈砚没理他。他低头看着霍斩蛟,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看着断口处还在渗血的布条。然后他笑了,嘴角的血沫子混着灰,脏得不像话。
“老霍,”他说,“你这条胳膊,我记着。”
“记个屁。”霍斩蛟别过脸,“你欠苏丫头的钱先还了再说。”
苏清晏跪在镜面上,碎片掉在脚边。灰色的瞳孔里那层黑雾碎得干干净净,琥珀色一点一点渗回来,像冰面下重新流动的河水。她看着霍斩蛟的断臂,看着满地赤红的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别哭。”霍斩蛟粗着嗓子,“哭啥哭,我又没死。”
“我没哭。”苏清晏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眼泪掉我脸上了。”
“……那是汗。”
“放屁。汗有这么咸?”
温晚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偏过头去擦眼睛。赫兰从腰间抽出弯刀,刀刃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来。
“赫兰!”沈砚伸手要拦。
“别动。”赫兰把掌心按在霍斩蛟的断臂上,狼血渗进布条,渗进皮肉。断口处的血肉开始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霍斩蛟疼得整个人弓起来,嘶吼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响。
刀背上的白狼图腾亮了。银白色的光从赫兰掌心蔓延到整条断臂,血珠一颗一颗浮起来,在半空凝结,化成一只虚幻的狼爪,覆在断臂处。狼爪闪烁了三息,散了,断口处的血止住了,可胳膊没长回来。
“我只能做到这。”赫兰收回手,脸色更白了,身形晃了晃,被温晚舟一把扶住,“狼血能续命,续不了骨肉。”
温晚舟盯着那只断臂,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沓银票。金票,温氏钱庄的,面额最小的都是万两。她把银票折起来,手指快得像在算账,三折两折,一只纸手臂成了。
“用这个。”她把纸臂递给沈砚,手还在抖,可声音稳了,“我试过。纸兵能打仗,纸臂应该也能接。”
“应该?”霍斩蛟瞪眼。
“你还有别的选择?”温晚舟不看他,把纸臂往断口处一按。银票上的金粉亮了,金光从纸臂里渗出来,像一条条金丝钻进血肉。纸臂“啪”地一下贴住断口,五指张开,灵活得跟真手一样。霍斩蛟试着动了动,纸手指一根一根屈伸,金粉从指缝里往下掉,落到镜面上,化成碎银。
“能挥刀。”霍斩蛟攥了攥拳头,金粉簌簌落,“就是有点费钱。”
“万两一次。”温晚舟面无表情,“你刚才挥了两下,欠我两万两。加上之前的三百两,连本带利——”
“行了行了!”霍斩蛟吼她,“打完这一仗我卖身还你!”
“你卖身不值这个价。”
沈砚没空听他们斗嘴。他盯着那颗赤星,盯着碑上燃烧的“沈砚”二字,脑子里翻江倒海。谢无咎要三祭品,人皇血、鼎守魂、狼神新娘。他用霍斩蛟的血和自己的名字填了一颗星,可剩下的呢?
“三天。”沈砚攥紧刀柄,“他说三天后鼎归祭。”
“三天够干什么?”温晚舟抬起头,金绣衣裙上全是血污,可眼神还是亮的,“够我算一笔账。”
“算什么?”
“算谢无咎要多少气运才能重启天地。”温晚舟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算盘,金珠子,拇指大小,拨得飞快,“大胤九鼎,一鼎一州。他要吞九鼎,就得吞九州的民气、龙气、山河气。三百六十个星位只是引子,真正的祭品——”
“是九州百姓。”沈砚接上她的话。
温晚舟的算盘停了。金珠子还在晃,叮叮当当的响。
赤星忽然炸了一下。光芒暴涨,整个平台被照得雪亮。镜面里的画面全变了,旧京的城墙在燃烧,百姓四散奔逃,黑鸦从天边压过来,密密麻麻,像一块巨大的黑布。
“三天后,”谢无咎的声音从鼎里传来,平静得可怕,“旧京鼎归祭。沈砚,你拿什么来填?”
沈砚抬起头,对着巨鼎,对着那颗赤星,对着天上那个老怪物,一字一顿:“拿你的命填。”
赤星猛地一涨,火舌舔上鼎口。鼎身上的三百六十个星位同时亮起,像三千六百五十只黑眼睛,在鼎口下方睁开。每一颗星里都映着一个人影,沈砚认出来了,全是旧京的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密密麻麻挤在星位里,挣扎,哭喊,无声无息。
“你他妈——”霍斩蛟撑着刀站起来,纸臂攥得咯咯响,“你拿活人填星?”
谢无咎笑了。那笑声从鼎里滚出来,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头顶:“不然呢?你以为人皇血是杀出来的?是哭出来的?沈砚,你爹沈明德是怎么死的?崔贵砍他头的时候,旧京的百姓在干什么?他们在看。围了三层,看热闹,嗑瓜子,笑。你爹的血流了一地,他们踩过去,鞋底都没擦。”
沈砚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你知道人皇血怎么觉醒吗?”谢无咎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要恨。恨这世道,恨这人心,恨到骨头里,恨到想把这天下都烧了。你现在恨不恨?”
沈砚眼前闪过他爹的脸。青衫打补丁,手里一卷书,站在私塾门口喊他回家吃饭。那是镜面里的画面,可他知道那是真的。他爹死的时候,脖子上那刀下去,血喷出来,围观的百姓确实在笑。
“恨。”沈砚说。
赤星猛地跳了一下。
“恨就对了。”谢无咎满意地叹息,“恨才是人皇血的真味。你越恨,鼎吞得越饱。三天后,旧京城下,把你心里的恨全烧出来。烧干净了,这天下就是新的。”
鼎缓缓升空,往旧京方向退去。天机台的镜面一块一块碎裂,平台开始崩塌。灰雾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像巨兽合上了嘴。
“跑!”顾雪蓑猛地睁眼,灰袍一展,袖中纸符炸开,灰蒙蒙的雾托住崩塌的镜面,“往狼烟方向跑!赫兰的誓约之力还能撑三息!”
沈砚把苏清晏往背上一甩,右手抓住霍斩蛟剩下的胳膊。霍斩蛟的纸臂挥了一下,金粉漫天,纸臂上银票的纹路在燃烧,万两银票化成一刀寒光,劈开面前塌陷的镜面。
“这一刀一万两!”温晚舟在后面喊。
“知道了知道了!”霍斩蛟背着赫兰狂奔,纸臂又挥了一下,“回去给你打欠条!”
“你上回欠条还没按手印!”
“回去补!”
灰雾吞没一切之前,沈砚回头看了一眼。赤星还在巨鼎下方烧着,赤红如血,旁边一颗银白色的星正在成型,温柔如月。两颗星挨在一起,像一双眼睛,盯着旧京上空那口倒扣的鼎。
然后他看见了。
云散处,一具透明的棺椁从灰雾里浮出来。棺盖剔透,里面蜷缩着一个“胎儿俑”,面容稚嫩,眉眼未开,可轮廓分明,赫然是霍斩蛟幼时的模样。棺椁缓缓旋转,胎儿俑的眼睛忽然睁开,瞳孔赤红,映着赤星的光。
李烬的脚踩在棺盖上。他低头看着棺里的胎儿俑,嘴角勾了一下,笑容阴森得像从墓里爬出来的鬼。
“霍斩蛟。”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灰雾里荡开,“你娘把你卖给我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大。”
霍斩蛟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仰头看着李烬,看着那副透明棺椁,看着棺里那个蜷缩的胎儿俑,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钉在原地。
“你……说什么?”
李烬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契书,展开,上面的字血红血红的:“永昌三年,霍门柳氏,卖子求活。换米三斗,银二两。画押为证。”
霍斩蛟的纸臂在抖。金粉簌簌落了一地。
“你娘把你卖给我,我拿你炼了第一具活人俑。”李烬收了契书,笑容温和,“可惜你跑了。跑得好。跑了三十年,自己炼成了一尊好俑。省了我不少工夫。”
他抬起手,胎儿俑从棺中坐起来,赤红的眼睛盯着霍斩蛟。棺盖飞出去,砸在镜面上,碎成粉末。
“现在,该回家了。”
霍斩蛟的纸臂猛地攥紧,银票纹路烧到极致,一刀赤金刀光劈向李烬。李烬侧身避开,刀光劈在棺椁上,透明棺裂了一道缝,胎儿俑的嘴角咧开,笑了。
灰雾合拢。赤星在雾中烧着,银星在旁边亮着,一双眼睛,盯着旧京。
三天。
沈砚攥着苏清晏的手,指节发白。他望着李烬消失的方向,望着那副透明棺椁最后一点影子,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三天后,”他低声说,“旧京见。”
赤星猛地一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