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波开着卡弟拉客沿路行驶,路过街角的新雅粤菜馆,便停车进店,打包了一份热气腾腾的乌鸡十全大补汤。
滋补这一块,还是得学广省人。
李海波提着汤盒继续驱车直奔闸北,途经街边“有间书屋”,他目光微顿,余光精准扫到门口挂着的小黑板。
只见上面用白粉笔写着四个大字:代写家书。
这是他和张书明约定的最高级别的紧急见面暗号,非重大事态绝不启用。
不过他没有下车。不用猜,肯定是西北窑洞那边连夜开会后,给出了正式回复。
事关澳岛金条失窃、海外统战工作,牵扯重大,总部必然会连夜研判、加急批复。
想通这一点,他心中焦躁反倒尽数褪去,彻底不急了。
电报已然送达,消息跑不了,早看晚看都一个样,还是先回家吃饭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干饭调理身体。
他神色如常,把卡弟拉客停在弄堂外,提着十全大补汤回了李家小院。
院子里炊烟袅袅,李妈正在厨房忙着张罗午饭。
见他推门回来,手里还提着精致食盒,便好奇探头望了两眼。
“家里都有菜,干嘛还特意带菜回来?”
“这个不一样,乌鸡十全大补汤,新雅粤菜馆的招牌菜,你弄不来的!”
“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身子骨硬朗得很,怎么还专门买这么滋补的乌鸡汤回来补身体?这不浪费钱吗?” 李妈一边擦手一边埋怨。
李海波神色一尬,随口编了个理由:“最近来回奔波太劳累,夜里睡不好,老起夜,想着喝点汤调理一下。”
说罢便把汤盒摆在餐桌上,静待开饭。
他表面淡定自若,心底却忍不住暗自腹诽。
老妈哪里知晓他为了抗日到底付出了多少。
要不是脸皮太薄,又碍于未曾结婚,不好意思太过张扬。
不然以他最近的损耗程度,别说乌鸡十全大补汤,就算是买上各式鞭类猛料天天炖煮进补,那都是情理之中。
眼下只能低调喝汤,默默养精蓄锐。
没一会儿,一道小小的身影风一般冲了进来, “大哥,你回来啦?”
花花背着书包推门跑了进来。
“花花放学了?在孤儿院有没有和同学打架呀?”
“打架?打架是不可能打架的。
我现在都是孤儿院一姐,其他同学都是我的小弟,谁敢跟我打架?”
李海波笑了,“有小黑阿生两个哥哥跟着,自然没人敢惹你,别去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这时小黑和阿生也走进屋,齐声喊:“大哥!”
两个少年正是变声期,嗓音带着公鸭嗓。
这几年在李家衣食不愁,个子蹿得飞快,眼看就要追上李海波。
去年冬天在赵氏裁缝铺新做的裤子,才几个月,裤脚就短了一截,露出脚踝。
兄弟二人听话懂事,只是性格内向,话不多,就是读书成绩一般。
但李海波已经很满足,孤儿院算不上正规学堂,老师本身水平有限,能教会孩子们认字就不错。
等再过几年长大,像新仔一样送去部队,好歹也算识文断字。
饭菜陆续上桌,一家人围坐吃饭。
桌上荤素齐备,最惹眼的还是那一锅炖得软烂的乌鸡十全大补汤,汤色浓亮,香气四溢。
花花扒着饭碗,好奇盯着汤里的乌鸡肉,“大哥,这鸡汤好好闻,可是为什么这里面的鸡肉是黑乎乎的呀?看着好生奇怪。”
李妈闻言笑着抬手摸了摸花花的头顶:“这是乌鸡汤,大补的,小孩子火气旺,可不能多吃,吃两口尝尝味道就好,吃多了容易上火。”
花花眼中有些不信。
在这小吃货眼里,只要是食物就没有不能吃的,大人这样说,八成又是骗小孩。
李海波听了摆摆手笑着开口:“没事,今天难得炖得软烂,适量吃点不碍事。”
说着,他主动拿起汤勺,将乌鸡肉一块块舀出来,均匀分到小黑、阿生和花花碗里,把汤留给了自己。
“谢谢大哥!” 花花看着碗里满满的鸡肉,顿时眉开眼笑,虽然这肉没什么卖相,但真的好吃啊!
看着弟妹们吃得香甜,满屋童言笑语,连日紧绷的心神也悄然松弛下来。
一顿家常热饭,一碗滋补浓汤,一席家人闲谈,暂时抚平了他心头的郁结与疲累。
午饭吃罢,弟妹们乖巧收拾碗筷,打闹着去一旁玩耍。
李海波坐在柿子树下,慢悠悠剔着牙,神态慵懒松弛,一副万事不上心的闲散模样。
休整片刻,养足精气神,他才起身从容出门,顺着街巷悠哉踱步,不紧不慢朝着 “有间书屋” 走去。
“有间书屋”内弥漫着新纸张与墨汁混合的味道,柜台后的张书明神色焦灼,看见他进门,当即上前一把将他拽进内侧小隔间,轻轻合上木门。
“你怎么才来!急电早上就送到我这里了,你再不来,我都打算直接摸到你家里去找你了。
这要是遇上紧急任务,耽误下来可是天大的事!” 张书明压低声音,语气满是焦急。
李海波神色从容,“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虽然挂的是最高级别密电暗号,不过里面的内容我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放心,不是需要立刻动身的紧急任务。”
“就算不是紧急任务,你也得及时过来取!” 张书明皱起眉头。
“这个……,昨晚在外打探情报,一宿没回家。
这不刚回来就看到你挂出的信号,我这就赶过来了,家都还没回呢!”
李海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敢说实话。
若是告诉张书明实情,免不了又是一通长篇大论的说教。
张书明不再争辩,伸手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颗蜡封的乌鸡白凤丸,小心翼翼递过去。
李海波伸手接过蜡丸,随手收进衣袋转身就要离开。
张书明见状,连忙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等等!不现场翻译吗?
这是最高等级密电,按规矩,你必须当着我的面阅后即焚。”
李海波摊了摊手:“我没带密码本。”
张书明一时语塞。
李海波无所谓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密电内容你本就不能看。
我带回家,翻译完后立刻烧掉,绝对不会出事。”
张书明沉默片刻,终究松了手,“千万小心,妥善处置。”
李海波微微点头,快步离开书屋,沿着熟悉的街巷往李家小院走。
还没走到院门,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先飘进耳朵,是花花。
他心头猛地一紧,不敢耽搁,几步冲进院子。
“花花!怎么了?”
花花泪眼模糊,扑过来紧紧拽住他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哥!小黑哥哥和阿生哥哥要死了,他们流了好多血!”
李海波抬眼一看,小黑和阿生靠墙站着,两个人都仰着头,鲜红的鼻血顺着嘴唇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李妈慌得手足无措,一边拿布条往两人鼻子上按,一边急着喊:“快把头仰起来,仰着头血就不流了!”
“妈,别仰头!” 李海波立刻出声制止,快步走到两个少年跟前,“流鼻血千万不能仰头,血会倒流进喉咙,呛到气管,严重还会呛进肺里,很危险。”
他伸手,示意小黑、阿生身体微微前倾,头自然低下,然后教他们用拇指和食指,紧紧捏住鼻翼柔软的位置,也就是鼻梁下方、鼻头两侧的软骨。
“像这样捏紧鼻翼,嘴巴张开,用嘴呼吸。”李海波一边亲手示范,一边认真叮嘱,“流鼻血千万别仰头,也别反复松手查看,频繁松动反而更难止血。
花花,快去拿条冷毛巾来,敷在鼻梁上,能收缩血管,辅助止血。”
花花闻言,立刻小跑着去取毛巾。
李海波转头看向一旁慌乱不已的李妈,轻声问道:“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流鼻血了呢?”
李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
我吃饭的时候就说了,这乌鸡汤大补。
两个半大的小子正是阳气旺盛、火力最足的年纪,不能多喝。
你偏让他们吃了那么多乌鸡肉,这下好了,直接补过头了,窜鼻血了!”
李海波面露尴尬,“这药效来得也太快了吧,早知道就不让孩子们吃了,可一样的肉,我和花花怎么吃了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小黑和阿生乖乖垂着头,牢牢捏着鼻翼,一动不敢乱动。
花花也停下了哭闹,一双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个哥哥,满脸担忧。
李海波守在一旁,心底暗自苦笑。
本来是买来给自己滋补调理、弥补损耗的十全大补汤,到头来反倒把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补得血热上火,闹出这场小风波。
片刻后,鼻血总算彻底止住。
李妈依旧不放心,执意带着两个孩子去往隔壁弄堂看老中医。
老中医搭脉问诊,确诊是进补过盛、血热妄行后,把李海波大骂一通后,给开了一剂清热凉血的药方。
一番抓药、折腾下来,等一家人匆匆赶回小院,已然过去了数个小时。
喧嚣落定,屋内终于安静下来,李海波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揣着那份来自西北总部的最高密电,至今尚未拆阅。
他见俩小子没事了,赶紧回到卧室,关好房门,拉上厚重的布帘隔绝外界视线。
取出蜡丸轻轻捏碎外层封蜡,取出卷成细条的电报纸,摊开在桌面,又拿出密码本,逐字对照译读。
“【总部绝密・甲级急电】
土地爷小组海先生亲启,阅后即焚。
来电收悉,经总部连夜核查取证、多方核验,确认我党驻澳岛联络小组成员樊克彪,伙同谭姓老头,未经组织审批、未报备任何事由,私自撬开海先生存放于澳岛的保险柜,非法盗取抗日专项侨胞基金五百根金条。
樊克彪倚老自恃、目无纪律,破坏海外布局,严重挫伤侨胞抗日热忱,动摇统一战线根基,情节极其恶劣、影响极坏,已构成严重叛纪渎职……”
读到这里,李海波满意地点了点头。
认账就好,就怕你们不认。
樊老虎这老逼登,别以为仗着是杨春的岳父就能为所欲为,以为我李海波奈何不了你,我如今背靠组织,组织自有办法收拾他。
李海波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译:“为弥补本次巨额损失,经总部集体决议:计划划拨我党在上海、港岛、澳岛三地合法不动产、商铺码头、仓储股权及实业资产,全额作价抵扣五百根金条。
所有资产权属清晰、手续完备,清单、地契、股权凭证将由交通员秘密送达,全权交由你核验、接管、处置……”
这下李海波心里更踏实了。
虽说没能追回被拿走的金条,但拿到等价资产补偿,也完全可以接受。
他继续译读电文:“樊克彪背弃革命初心,恃功违纪,无视组织规章、罔顾抗日大局,造成不可逆的重大损失。
为严肃军纪、肃清纪律、震慑全线,杜绝乱纪之风,稳固海外统战人心,经总部研究最终决定:对樊克彪处以死刑。
中央已指示广省党委成立行刑队,即刻启程前往澳岛,择隐秘时机、就地秘密执行。
樊克彪所有过往功绩,悉数抵消作废,不予追认。
此次事件中的谭姓老头非我方人员,但参与共谋盗取资金,罪大恶极,总部决定一并由行刑队秘密处决,以儆效尤。
总部 即日生效。”
读完最后一行字,李海波整个人亚麻呆住了。
卧槽,这下是不是玩大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只想要追回这笔钱呐!
总部是不是理解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