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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615章 数字

第615章 数字

    震天的欢呼声,如同退潮的海水,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当最后一声“万胜”的余音在满是硝烟和血腥味的山林与滩涂间飘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赢了。

    可这“赢”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头,带来的是灼痛,而非喜悦。

    目光所及,没有一寸土地是干净的。

    滩涂被血和泥浆搅成了暗红色的泥沼,踩上去黏腻湿滑,每一次落脚都可能碰到冰冷僵硬的肢体,或是半埋在泥里的残破兵器。

    林间的空地上,倒伏的尸体层层叠叠,番民猎手粗犷的皮甲与倭寇精致的甲胄纠缠在一起,有些至死还维持着搏杀的姿态,指甲抠进对方的皮肉,牙齿咬住敌人的喉咙。

    风穿过林梢,带起的不再是草木清香,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铁锈味、皮肉焦糊味,以及死亡本身那种特有的气息。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很快,更多的抽泣声、压抑的呜咽声,在幸存的战士中低低响起。

    他们拄着各式武器,站在原地,看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安静地躺在血泊里,身上的血渐渐冷了,硬了。

    赢了。

    可那么多兄弟,再也回不来了。

    阿岩靠在一棵被炮火燎去半边树皮的老松树上,右手的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左臂软软垂着,骨头大概断了。

    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掏空了一切的累。

    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下眼,看到黑木头人被两个猎手搀扶着,那条受伤的腿血肉模糊,脸色白得像纸,但还强撑着没晕过去。

    更远处,那些从山林深处涌出来、脸上涂着油彩、身上画着图腾的各部落生番勇士们,也沉默地走向战场,在尸堆中翻找着,动作小心而郑重。

    每当翻出一具脸上刺着熟悉青纹、穿着本部落服饰的尸体,便会发出低沉的、野兽哀嚎般的呜咽,然后轻轻将同伴的遗体抱起,走向一旁清理出来的空地。

    对于倭寇的尸体,则是另一种对待方式。

    几个手臂粗壮、隶属于“巨爪”部落的战士,拎着沉重的开山斧,面无表情地走到一具具倭寇尸首旁。

    手起斧落,干脆利落,“咔嚓”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颗颗表情凝固在惊恐或狰狞脸上的头颅被砍下,随手扔进一旁准备好的、用来盛放海鱼的大竹筐里。

    无头的尸身则被拖拽到一起,堆积成小山。

    一个脸上刺着鹰隼图案、眼神锐利如刀的生番头人,用生硬的汉话对走过来的澎湖巡检司小旗说道,“能不能烧了,他们的魂,脏。埋了,污我们的地。”

    那小旗看了一眼王明远的方向,见王明远微微颔首,便转身去安排人手收集柴火,泼上火油。

    很快,几堆巨大的篝火在滩涂边缘点燃,黑烟滚滚冲天,散发出皮肉毛发燃烧特有的焦臭。

    那些劫掠沿海、凶名赫赫的倭寇,最终化为东岸海风中飘散的一缕青烟和一堆无人问津的灰烬。

    他们的头颅,则被集中在了几个更大的竹筐和藤筐里,血淋淋地堆叠着,空洞的眼窝望着天空。

    王明远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上的官袍早就被血污和泥土浸染得看不出本色,杀猪刀别回后腰,刀鞘上也沾满了暗红的血痂。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和沉重。他一步步走过满是狼藉的战场,靴子踩在血泥里,发出“噗嗤”的轻响。

    他停在了阿岩面前。

    阿岩努力想站直身体,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王明远伸出手,没有说什么“辛苦了”、“好样的”之类空洞的话,只是沉沉地拍了拍阿岩那唯一还算完好的右肩。

    阿岩抬起头,看着王明远。

    王明远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消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依然沉静,像风暴过后深不见底的海。

    阿岩知道。

    东岸打成这样,西岸、北岸……只会更惨。

    王大人心里压着的石头,比山还重,他现在没时间悲伤,也没时间安慰任何人,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阿岩用尽力气,冲着王明远,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救护队很快就到,”王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速很快。

    “重伤的优先处理。这里,暂时交给你和其他部族的头人。”

    “我会留一队火铳手在这里协防,清理战场,提防倭寇小股溃兵反扑。其他的,等包扎完,统计好……伤亡,把数字报给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一直跟在身后、同样浑身浴血的王金宝和王大牛,以及几名亲卫,大步朝着西岸方向走去。

    王明远脚步虽然依旧沉稳,但背影在弥漫的硝烟和渐亮的晨光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直与沉重。

    阿岩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林木的拐角。

    ……

    西岸,台岛巡检司衙署前。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几个书吏脸色苍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在稿纸上记录着各队报上来的数字。每报一个,周遭的空气就沉一分。

    “……西岸主阵地,阵亡三百七十一人,重伤失去战力一百八十九人,轻伤可愈者约四百余……”

    “……北岸缺口及滩头,阵亡……一千五百零九人,重伤二百余,轻伤……尚在统计。另,北岸后侧村落自发参战的妇孺老者,遗体现找到四十三具……”

    “……东岸番兵营及生番各部援军,初步统计阵亡逾一千四百三十一人,重伤无数……”

    “……焚毁、击沉倭寇各型船只约一百八十余艘,预计毙伤倭寇逾五千……缴获完整、可修复船只三十七艘,兵甲、财物正在清点……”

    数字是冰冷的,可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张曾经鲜活的脸,一个可能前几日才在除夕晚会上抽到奖品、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台岛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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