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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618章 唯有前行

第618章 唯有前行

    另一边,靠近山坡东侧,是一片更为集中的木牌区,上面的名字多是番语发音的音译,字迹也更加粗犷。

    杏儿小心地搀扶着一身绷带、拄着木棍才能站稳的阿岩,慢慢走过一排排木牌。

    阿岩脸色苍白,左臂用木板和布条固定着吊在胸前,每走一步,受伤的腿都让他眉头紧蹙,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那些名字。

    阿木、阿叶、阿箭……一个个曾经鲜活勇悍的猎手,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名字。

    杏儿从篮子里拿出一个个颜色深红的野果,轻轻放在一块块木牌前。

    “阿木哥,阿叶哥……”她低声念着,声音轻柔,“后山那片老林子里结的果子,今年特别红,特别甜。阿岩哥说,那是倭寇的血渗进了土里,肥了地。我尝了,是甜的。”

    “你们也尝尝。在下面,别饿着。打猎累了,就吃颗果子,解解乏。”

    “台岛,守住了。倭寇被被打跑了,死了好多好多,比你们看到的还多。你们的血,没白流。”

    阿岩也来到了巴郎头人的墓前,扔掉木棍,用仅剩的、完好的右手,撑着地面,缓缓地、艰难地,对着木牌,跪了下去。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头深深低下,抵在冰冷的泥土上。

    没有哭声,没有言语。

    只有肩膀难以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和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负伤般的呜咽。

    不远处,猪妞也来了。

    她身后,跟着二十几个蒙学堂的学生。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是自己雕的小船、小马,有的是从海边捡来的最好看的贝壳,有的是一小把炒熟的豆子,甚至有个孩子紧紧攥着几块除夕晚会上得来的、一直舍不得吃的芝麻糖。

    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她用力抿着唇,挺直了背。她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纸页粗糙的册子。

    “站好。”她对孩子们说,声音有些沙哑。

    孩子们在她身后排成并不算整齐的队列。

    猪妞翻开册子,面对着前方漫山遍野的木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开始念:

    “西岸巡检司一队,什长,赵铁牛……”

    “西岸乡勇团,丁字队,王二狗……”

    “北岸缺口,义勇民壮,周老栓……”

    “番兵营,哨长,阿鲁卡所部,猎手,阿虎……”

    “鹰眼部落……”

    “燃烧军团……”

    猪妞带着他们,从山坡一侧开始,默默地将这些微不足道、却包含心意的“祭品”,放在那些他们或许认识、或许不认识的叔叔、伯伯、哥哥们的木牌前。

    每个孩子都放得很认真,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长眠的英灵。放完,他们会学着大人的样子,鞠个躬,或者笨拙地合十拜一拜。

    一个脸上刺着青纹的番民孩子,将一枚磨得光滑的野猪牙放在一块木牌前,小声说:

    “石头哥,你说等我猎到第一头野猪,就把最尖的牙送你……我还没猎到,你先拿着这个,这是我阿爹以前猎的,最尖的一颗。等以后我猎到了,再给你换。”

    ……

    孩子们的身后不远处,萧承煜默默地站着。

    他穿着和那日溜出衙署时一样的粗布短打,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好奇与兴奋,只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和茫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山坡上那一片令人心悸的木牌林。

    那里面,有多少张脸,是他在除夕晚会上见过的?

    那个抽到铁锅、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汉子?

    那个表演刀盾战斗的大叔?

    那个在台下跟着唱《精忠报国》吼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的年轻兵士?

    那个在砲堡里那些操作火炮时沉稳利落、此刻却永远沉默的炮手们?

    他们都躺在这里了,冰冷,寂静。

    就因为海对面来的那些畜生。

    一股灼热的、混杂着愤怒、悲伤、以及某种强烈无力感的情绪,在他胸膛里左冲右突,烧得他眼睛发涩,喉咙发紧。

    他恨。

    恨那些倭寇的凶残歹毒,恨战争的残酷无情,更恨自己当日的无力。

    当王明远下令将他锁起来、严加看管时,他愤怒过,挣扎过,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可现在,看着这片英烈冢,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那点力气,他那冲动的性子,上了战场,或许不是助力,而是累赘。他救不了任何人,甚至可能白白送命,或者连累别人来救他。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用布仔细缠好刀柄的杀猪刀,刀是他缠着王大牛要的,此刻被磨得雪亮。

    此刻,指尖触碰着粗糙的布条和冰冷的刀鞘,萧承煜仿佛能感受到那日滩头血战的惨烈,能听到将士们最后的怒吼。

    他在心里,对着这片英烈冢,对着那无尽的海面,也对着自己,默默起誓。

    若有一日他也能像王大人那样为国效力,他定要练出最强的兵,造出最利的船,铸出最凶的火炮!

    他要让大雍的水师,能巡弋到任何敢觊觎这片土地的海盗倭寇的家门口!他要让所有犯境的敌人,血债血偿!

    这把杀猪刀,他不会再让它仅仅别在腰间。

    ……

    王明远站在山坡最高处,这里能俯瞰整个英烈冢,也能望见远处渐渐平复、却依旧留有伤痕的海岸线。

    他一身素服,未着官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如同海边那些经历风暴却未曾折断的礁石。

    他没有带祭品,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缓缓扫过山坡上每一个佝偻或稚嫩的背影,每一块无声的木牌。

    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块木牌,都是他用了一年多时间,倾注无数心血,试图保护、试图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台岛子民。

    如今,他们用最惨烈的方式,成全了那晚所唱的“守土”。

    此刻,风更急了,卷起沙尘,迷了人眼。

    王明远眯起眼,望向西海岸方向。

    那里,一处用水泥和黏土垒砌、尚未完全成型的巨大基座已经初现轮廓。

    京观。

    他要让那座用倭寇头颅垒砌的塔,成为这片海岸线上最刺眼、最血腥、也最永恒的警示。

    血债,必须用血来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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