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625章 别离

第625章 别离

    既然决定了接下来的安排,王家人也没刻意遮掩。

    回秦陕探望刚生产的虎妞,这是人之常情,台岛的乡亲们都能理解,但消息还是在相熟的小圈子里慢慢传开了。

    先是衙署后门。

    那里有片不大的空地,平日里几个和赵氏、刘氏处得好的妇人,常聚在那儿一边摘菜洗衣,一边唠家常。

    这几日,话头自然绕不开王家要回老家的事。

    “老姐姐,你们这趟回去,是去看闺女和外孙、外孙女吧?”一个姓周的妇人拉着赵氏的手,眼里满是不舍。

    赵氏正在收拾晾晒的咸鱼,闻言动作顿了顿,点点头:“是啊,虎妞那丫头,一下生了俩,我这当娘的,不亲眼看看,心里不踏实。”

    “那是该回去看看!”另一个妇人接话,嗓门洪亮,“龙凤胎啊,多大的福气!我听说北方那边讲究可多了,洗三、满月、百天……你们这一回去,怕是要住上一段日子吧?”

    赵氏突然沉默了一下,她知道她没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刘氏在一旁帮着叠晒干的衣裳,闻言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怅惘:“是啊嫂子,这一走,确实说不准要待多久。”

    “……我娘这回回去看看闺女,再看看老家,这两个大孙子也还在京城,一年多没见,怪想的。一大家子人,总得分两头顾着。”

    她说得实在,几个妇人都沉默了。

    她们也都知道,王家是秦陕人,根不在这儿。

    台岛再好,终究是外乡。

    回家,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心里那股子不舍,就像这海边湿黏的空气,扒着人不放。

    “唉……”周氏叹了口气,眼圈有点红,“你们这一走,这后门口,怕是再没这么热闹了。老姐姐你腌的咸菜,我还没学会最地道的那个味儿呢。”

    “就是,”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也抹了把眼角,“你教我做的那鞋样子,我还没弄明白最后那几针怎么收口……”

    赵氏心里也酸得厉害,她在台岛这一年,和这些淳朴的妇人处出了真感情。

    一起在灶台边忙碌,一起为前线的儿郎揪心,一起在胜利后抱头痛哭,又一起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瞧你们说的,”她强笑着,声音有些哑。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看看闺女和外孙、外孙女,等老家那边安顿好了,说不定哪天,我又坐着船回来了!到时候,咸菜管够,鞋样子我手把手教!”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明白,天南海北,这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气氛有些伤感。

    刘氏赶紧岔开话题:“对了,周婶子,你上次不是说想学做我们老家的臊子面吗?我这儿还有些从老家带来的干辣椒和香料,走之前,我教你!保管你做出来的,跟那日除夕晚会上吃的一个味儿!”

    “真的?那可太好了!”周氏眼睛一亮,暂时压下了离愁。

    ……

    蒙学堂这边,气氛更直接。

    猪妞站在讲堂上,看着台下那几十张仰着的小脸。

    这些都是五六岁到十岁的孩子,如今台岛缺人,年纪大些的都去参加乡勇训练,立志参军保卫岛了。如今留在蒙学只有这群小豆丁,也最是依恋人的年纪。

    “盘锦夫子,”一个坐在前排、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举手,声音细细的,“我娘说……您要回老家了,是真的吗?”

    这话让整个学堂氛围也喧闹了起来。

    “啊?盘锦夫子要走?”

    “回老家?老家在哪儿?远吗?”

    “盘锦夫子,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问起来,一张张小脸上写满了惊惶和不舍。

    他们中很多人的至亲刚刚离去不久,对“分别”二字格外敏感。

    猪妞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嗯,是要回老家一趟。我小姑姑,也就是王大人的妹妹,在老家生了小宝宝,我们要回去看看。”

    “那……回去多久?”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急声问,他是铁奎,李大山牺牲后,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但此刻眼圈也红了。

    猪妞沉默了一下,老实回答:“暂时……还不知道。可能,得有段时日。”

    这话让孩子们的脸色更黯淡了。

    “盘锦夫子,你不在,我们能给你写信吗?”一个文静的小女孩小声问,猪妞记得她是父母都是工匠,读书也格外用功。

    “自然可以!”猪妞立刻点头,语气肯定。

    “你们写好信,可以交给衙署的文书伯伯,他们会通过官驿帮我转寄的。我也会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老家是什么样子。”

    “盘锦夫子,长安府远吗?是什么样子的?有海吗?我长大了也要去看看!”一个番民孩子眨着大眼睛,充满向往。

    “远,在大陆的最里面。要坐很久的船,再坐很久的车。没有海,但是有很高的山,很宽的河,冬天会下很厚很厚的雪。”

    猪妞比划着,“等你们长大了,学了更多本事,当然可以去看。天下很大,不止有台岛。”

    “下雪?像盐一样吗?”孩子们没怎么见过雪,想象着。

    “比盐好看,软软的,凉凉的,能堆雪人,打雪仗。”猪妞说着,自己也有些出神。

    “盘锦夫子,你走的那天,我们能去码头送你吗?”最开始那个小姑娘扯了扯猪妞的袖子,小声问。

    猪妞看着他们殷切的眼神,终于没忍住,眼眶一热,连忙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用力点头:

    “能!当然能!不过要听话,要好好完成新夫子布置的课业,我走之前可是要检查的!”

    “我们一定听话!”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郑重承诺。

    猪妞转过身,假装去整理东西,趁机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下眼角。

    这间简陋的学堂,这些桌椅,还有这些孩子……是她过去一年全部的心血和寄托。

    要离开了,她才发觉,不舍得何止是孩子们。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