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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5章 一点点长起来的树

    ……

    嘱咐完王二牛一家,赵氏又拉住虎妞。

    “你回了秦陕,好好孝顺你公婆。两个孩子还小,照看起来累,可再熬几年也就好了。”

    “想娘了,就做点咱们家以前吃的面片、臊子面,那味道,吃了就想到娘了。”

    虎妞本来还一直忍着,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娘,我知道。”

    王金宝走到女儿面前。

    这个一向不怎么会跟女儿说软话的汉子,抬手拍了拍虎妞的肩膀。

    “在张家好好过日子,别仗着力气大欺负文涛。”

    张文涛在后面疯狂点头。

    虎妞眼泪还挂着,已经忍不住回头。

    “爹,到底谁是你亲生的?”

    王金宝嘴角动了一下,随后声音却认真下来。

    “可真要有啥不舒心的,也别忍着。”

    虎妞愣住。

    王金宝定定的看着她。

    “你嫁进张家,是张家的媳妇。”

    “可你也是我王金宝的闺女!”

    “秦陕也好,京城也好,只要爹还在,只要王家还在,你就有地方回来。”

    “这……也是你的底气。”

    虎妞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

    她扑过去抱住父亲。

    “爹……”

    王金宝身体僵了一下。

    最后还是抬起粗糙的大手,在女儿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旁边的狗娃见气氛太伤感,立刻转头盯住张文涛。

    “小姑父。”

    张文涛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咋了?”

    狗娃一脸严肃。

    “你可不能欺负我小姑。”

    张文涛顿时叫屈。

    “我啥时候欺负过她?”

    “从小到大都是你小姑欺负我!”

    虎妞擦着眼泪,转头瞪他。

    “你说啥?”

    张文涛瞬间改口。

    “我说虎妞对我特别好!”

    众人一下子笑出了声。

    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离别,也终于松快了几分。

    ……

    等家里人差不多都说完,王明远才缓缓走上前。

    他先走到王二牛面前。

    “二哥。”

    王明远从袖中拿出了一本册子。

    比上次那本《西北安边策》薄一些,可明显也是重新装订过的。

    王二牛眼睛顿时亮了。

    “又写好了?”

    王明远点头。

    “我这几日又重新梳理了一遍,结合最近草原上的情况,又补了些东西。军屯、互市、堡寨轮防、伤兵安置,还有草原各部之间的关系,也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这些日子读书有长进吗?正好带回去慢慢看。”

    王二牛脸上竟真露出几分高兴。

    “行!这回我肯定能看懂!”

    只是旁边的钱彩凤神色古怪地看了丈夫一眼。

    大哥王大牛这时候也走过来,伸手把王二牛拉到了一边。

    “二牛,还有个事。”

    两个人又开始低声嘀咕。

    “回去以后记得先去祠堂那块地看看……”

    “祖坟也得去……”

    “张掌柜那边我都写信交代好了,你直接找他……”

    “那些新东西我也早都安排好了,你回去直接……”

    王明远听到这里,眼皮跳了一下。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想到爹和大哥前些日子的修祠计划,他最终还是没有插嘴。

    罢了,烧点纸就烧点吧,只要别把祖坟点着就行。

    ……

    最后,王明远才走到虎妞面前。

    兄妹二人相对站着,一时间反倒都没有说话。

    王明远看着眼前已经梳起妇人髻的妹妹。

    他抬起手,本来想像小时候一样揉揉她的脑袋,可手抬到一半,又觉得她如今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有些不合适。

    虎妞却像是看懂了,她直接往前低了低头。

    “三哥,你摸呗,小时候又不是没摸过。”

    王明远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他的手轻轻落在妹妹头顶,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头发。

    恍惚间,眼前这个已经嫁人生子的女人,好像又变成了当年那个整日跟着自己跑的小姑娘。

    虎妞眼圈再次红了。

    “三哥。”

    “嗯?”

    “你也得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别人。”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一忙起来又不吃饭不睡觉。”

    “天凉咳得厉害,就把窗子关好,衣裳穿厚一点。”

    “娘说你在西北又瘦了好多。”

    “你现在是大官没错,可大官也得吃饭,也得睡觉。”

    王明远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话,眼眶越来越热。

    他原本还因为没有陪妹妹而心生愧疚,可到头来,要离开的那个人,反而还在担心他。

    亲情有时候便是这样。

    你总觉得自己欠了对方许多……可对方从来没有拿一杆秤,去算谁付出得更多。

    王明远认真点头。

    “好!三哥听你的!”

    虎妞这才满意。

    可下一刻,她忽然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王明远疑惑,“什么?”

    虎妞认真道:“三哥,你也该给我找个三嫂了。”

    “等你成亲,我和文涛就又有理由进京喝喜酒,到时候不就又见面了?”

    王明远整个人僵住。

    周围先是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

    王二牛第一个哈哈大笑起来。

    “虎妞这话说得对!”

    张文涛立刻点头,“对对对,到时候我带秦陕最好的酒过来!”

    赵氏原本还红着眼睛,一听这话,眼神也瞬间亮了。

    “明远,你听见没有?”

    王明远:“……”

    他忽然有些后悔刚才答应妹妹什么都听她的了。

    ……

    就在此刻,官道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辆挂着定国公府徽记的马车正从京城方向赶来,车还没有完全停稳,车帘便已经被人从里面掀开。

    “定安!”一道清脆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王定安先是一愣,等看清马车里的人,眼睛也一下子亮了。

    “妮儿姐姐?”

    小县主根本没等嬷嬷扶,自己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大概是一路催车赶过来的缘故,小脸被春风吹得有些发红,额前几缕头发也乱了。

    她一路小跑到王定安面前,先抬头看了看他,又往已经收拾妥当的车队看了一眼。

    脸上顿时有些不高兴。

    “不是说午时才走吗?”

    王定安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记得……妮儿姐姐不喜欢送别。”

    小县主抿了抿嘴,神情也低了几分,但很快,她眉头又竖了起来:

    “那是过去,今天开始,我便喜欢了!”

    “我……”

    定安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县主瞪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再计较,只小声嘀咕了一句。

    “还好我今日起得早。”

    说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摸进怀里。

    “你以前那把匕首呢?”

    定安愣了一下,随后立刻从腰侧取下一柄短匕。

    “在这!”

    正是很多年前,小县主第一次带他们在国公府庄子里玩时,偷偷送给他的那一柄。

    这些年定安长高了许多,那把匕首已经显得有些小了,可他一直都没舍得丢。平日练刀骑马时嫌碍事,回去以后还是会重新挂在腰上。

    小县主看到以后,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算你还记得。”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不大的锦囊,锦囊打开,里面却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白玉坠。

    那玉坠雕得很简单,看上去像一只收着翅膀的小燕子。

    燕子尾巴下面还编着一小段红绳,正好能够系在匕首刀鞘上。

    定安低下头,好奇地看着。

    “这是啥?”

    “燕子。”

    “我知道是燕子,我是问你送燕子干啥?”

    小县主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燕子秋天飞得再远,等春天到了,还是知道回旧巢。我让府里的匠人用……我爹的旧玉磨了两只。”

    她说着,又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另一枚差不多的玉坠。

    同样是一只小燕子,只是两只燕子的朝向正好相反,并排放在一起时,便像是隔着一点距离,朝着中间飞回来。

    “这一只给你。”

    “这一只我放在府里。”

    “等你从西北回来了,两只才能放回一起。”

    定安愣愣地看着那两只小燕子。

    他虽然年纪不大,却也听懂了小县主话里的意思。

    “那我要是……很久以后才能回来呢?”

    小县主的手忽然攥紧了那枚玉燕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定安。

    “那我就一直替你留着。”

    “十年也留着。”

    “二十年也留着。”

    “可你必须回来……”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认真。

    周围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大人,神色也一点点安静下来。

    ……

    日头一点一点升高。

    再不走,今日便赶不到下一个驿站了。

    众人纵有再多不舍,也只能停下话头。

    车夫开始检查缰绳和马鞭,护卫纷纷上马。

    车轮终于慢慢转动。

    一辆,两辆,一辆接着一辆驶上官道。

    虎妞则带着两个孩子坐进车里,让他们朝外公外婆挥手。

    两个小家伙根本不知道离别是什么意思,还咧着嘴笑。

    “外婆!”

    “外公!”

    赵氏听见那两声喊,眼泪一下子便下来了。

    她一边擦,一边往前追了两步。

    “二牛!”

    “彩凤!”

    “定安!”

    “虎妞!”

    “文涛”

    “到地方记得写信!”

    “路上别舍不得吃!”

    “晚上住店锁好门!”

    “孩子别冻着!”

    声音越来越远,车队渐渐远去。

    官道上只剩下车轮压过的痕迹。

    赵氏站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王金宝也没有催,他只是默默站在妻子身边,陪她一起往远处看。

    他们年轻的时候,只想着把几个孩子养大。

    有饭吃,有衣穿,不被人欺负,就已经觉得很好。

    可真等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以后,他们才发现,孩子长大,原来就是一场又一场送别。

    赵氏舍不得,王金宝也舍不得,可他们都没有说让孩子留下。

    因为孩子真正长大以后,本就不该永远拴在父母身边。

    他们会成亲,会有自己的孩子,也会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王家也早已经不是当年清水村那个挤挤巴巴的小院子了。

    它像一棵从泥土里一点点长起来的树。

    王金宝沉默厚重,像山一样替这个家挡着风。

    赵氏絮絮叨叨,却又像水一样,一直把每个人都牵在一起。

    而如今,那棵树的枝叶终于一点一点伸向了不同的地方。

    可枝叶走得再远,根始终还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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