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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4章 可只懂经义,便够了吗?

    最后一句落下,老罗头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孙子,眼眶也一下红了。

    这孩子平日里没心没肺,回家以后不是嚷着饿,就是抱着书让自己听他背。

    老罗头从来不知道,孙子竟然连他哪根手指怎么断的,哪条腿一到下雨天会疼,都记得清清楚楚。

    罗有文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又看向郑教谕。

    “《三字经》里还说,人不学,不知义。你们今日来这里,不也是来学东西的吗?”

    “我爷爷会水车,你们不会。那你们跟我爷爷学,有什么丢人的?”

    “以后我爷爷要学认字,他也可以跟你们学啊!”

    小孩子说话没有什么弯弯绕绕,更没有什么漂亮辞藻。

    可也正因为如此,每一句都直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罗有文越说越委屈。

    “而且王大人也是读书人,还是状元!”

    “我们夫子说过,王大人读的书可多了!”

    “他都说我爷爷能来讲课,为什么……你们觉得我爷爷不行?”

    课舍中彻底安静下来。

    方才还跟着低声议论的几名教谕,此刻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有人移开了目光,还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课本。

    吴守拙却一直盯着讲台上的祖孙二人吗,尤其是老罗头那双粗糙的大手,心里却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老家的父亲,对方也像极了自己的父亲。

    一样粗糙的手,一样洗多少遍都洗不干净的指甲缝,一样见了读书人便下意识觉得自己矮上一头。

    可自己的父亲,难道真的什么都不会吗?

    他会看天,会看地,会知道哪块田该种麦,哪块地该种豆。

    会捏一把土,便知道今年该多浇两遍水还是少浇一遍。

    这些东西,吴守拙小时候从未觉得是什么学问。

    直到今日,他忽然明白了,也想起了当初周老太傅讲过的那些话,想起殿试时自己写下的文章。

    下一刻,吴守拙猛地站起身,挺直了脊背,声音洪亮:

    “罗小兄弟说得没错!”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所有目光顿时落在吴守拙身上。

    吴守拙却没有看郑教谕,而是先朝老罗头郑重拱手。

    “我们今日来西山,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挑先生有没有功名的。”

    “若罗师傅会的东西我们不会,那今日这堂课,他便有资格做我们的先生。”

    “若因为他没有功名、不会写文章,我们便连听都不肯听……”

    吴守拙停顿了一下。

    “那我们来西山,学的究竟是新学,还是换个地方继续论资排辈?”

    郑教谕脸色一下涨红。

    “你!”

    “……吴进士难道觉得,几千年来尊师重道的规矩,也可以如此乱来?”

    “谁说尊师重道,是只尊有功名的师?”

    一道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声音并不算大,却让整个课舍瞬间安静。

    下一刻,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王明远。

    看到来人,所有人下意识站了起来。

    “王大人。”

    郑教谕原本高涨的气势,也明显停滞了一下。

    这些年,台岛,江南,西北,再到朝堂……一件件事情走下来,如今的王明远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入翰林院,面对上官还需要处处斟酌的小进士。

    他身形依旧清瘦,脸上也没有什么怒色,但眼神深邃,不怒自威,周身带着一股久经沙场与官场的凛冽气度。

    只是从门外走进来,什么都没做,原本还满脸怒色的郑教谕,气势便不自觉矮了几分,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课舍中的众人也纷纷起身,齐齐行礼。

    王明远摆了摆手,没有先理会郑教谕。

    而是走到老罗头面前,看了一眼他有些发白的脸色,带着几分歉意开口道:

    “罗师傅,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老罗头吓得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王大人,我一个木匠,哪里……”

    “木匠怎么了?”王明远直接打断了他。

    随后才转过身,目光如刀般扫过课舍里的一众教谕与进士,最终落在郑教谕身上。

    “郑教谕方才说,本官让几个小吏和匠人给诸位授课,是在羞辱诸位?”

    郑教谕脸色变了几下,最终还是拱了拱手。

    “下官并非看不起匠人,只是术业有专攻。”

    “教书育人,自古便是读书人之事。这些工匠会造器物,胥吏会办差事,下官并不否认。”

    “可他们不通经义,也未学过教化之道……又如何能为我等之师?”

    王明远竟然点了点头,语气出奇的平静。

    “说得没错。”

    郑教谕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其他人也都有些意外,王明远却已经继续开口。

    “所以本官今日没有让罗师傅教你们《春秋》。上午那些老吏,也没有一个站在这里教你们写经义文章。”

    “他们只教自己最会的东西。”

    王明远伸手指了指旁边的老罗头。

    “罗师傅做了四十多年水车,西山如今一半以上的水力器械,他都参与过制造和修缮。”

    “若论四书五经,他不如你,可若论水车,”

    王明远目光落到郑教谕身上,“你不如他!”

    郑教谕嘴唇动了动,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

    王明远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诸位过去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本官从未说过圣贤经义无用,而恰恰相反,”王明远的声音沉了几分。

    “一个做官的人,若连仁义廉耻都不知道。他懂的东西越多,手里的权力越大,对百姓的祸害反而越大。”

    “可只懂经义,便够了吗?”

    王明远声音慢慢提高,在宽敞的课舍里回荡。

    “鞑靼数万骑兵打到镇远关下的时候,你抱着《四书》去让他们退兵,他们会退吗?”

    “倭寇登上台岛,烧杀百姓的时候,你给他们讲仁义,他们会放下刀吗?”

    “江南大乱,几十万百姓没饭吃,你把圣人文章念上一百遍,他们肚子会饱吗?”

    “黄河决口,洪水冲进村子,你站在堤坝上讲半日经义,那道口子会自己合上吗?”

    一句接着一句,如黄钟大吕。

    整个课舍里已经没有半点声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被那扑面而来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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