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的左膝半月板受过不可逆的粉碎性损伤,为了代偿疼痛,起步时必须先调动腰大肌发力,带动大腿外旋。
这种极度细微的病理步态,只有当事人自己和当初负责为其做伤情鉴定的法医才知道。
而当年的鉴定人,正是沈默自己。
这具躯壳里装的不是鬼魂,而是一套基于陈远生前所有肌肉记忆和行为逻辑编写的“杀戮程序”。
“这就是你们的手段吗?用死人的条件反射来对付活人的逻辑。”
沈默的瞳孔在昏暗红光中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只有大量的数据在视网膜后方疯狂刷屏。
对方提起那只银色勘察箱的手势、大臂肌肉紧绷的线条、甚至呼吸(如果那模拟出的气流声算呼吸的话)的频率,都与沈默脑海中的解剖学模型完美重叠。
这是一个“镜像”。
对方不仅拥有与他同级别的解剖知识,甚至可能预判了他所有的预判。
咔哒。
对面的“缝合脸”没有任何开场白,手指在勘察箱侧面轻轻一抹,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悸。
箱盖弹开,一把造型奇特的环形手术刀被那只缠满胶布的手指勾了出来。
这种刀刃呈360度闭环的特殊器械,通常只用于高致病性尸体的快速离断术,讲究的是一刀见骨,不做任何多余的软组织剥离。
下一秒,腥风扑面。
没有助跑,对方利用那只病变左腿的瞬间爆发力,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撞碎了空气。
环形刀刃在红光中拉出一道死寂的满月,直切沈默的颈动脉三角区。
太快了。完全超越了人类肌纤维的生理极限。
但沈默没有退。
如果对方遵循的是“法医的逻辑”,那么这一刀的目的绝对不是单纯的割喉,而是为了切断胸锁乳突肌,暴露深层的颈椎结构以便进行“活体拆解”。
既然是解剖,就需要支点。
沈默的身体违背本能地向前半步,不退反进,左肩猛地撞向身侧那排半敞开的金属档案柜。
“砰!”
巨大的撞击声中,沉重的铁皮柜门受力回弹。
这看似慌不择路的撞击,实际上精确计算了柜门铰链的阻尼系数。
回弹的柜门像一面巨大的盾牌,在毫秒之间卡住了“缝合脸”挥刀的右手肘关节。
金属与骨骼(或者是某种高强度的仿生材料)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攻击轨迹被迫偏移了三厘米。
那锋利的环形刀刃贴着沈默的耳廓划过,削断了他鬓角的一缕头发,深深切入了后方的混凝土承重柱中,火星四溅。
就是现在!
“苏晚萤!”沈默低吼。
不需要更多的指令,一直死死盯着那怪物胸前的苏晚萤早已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在那件污浊的灰色橡胶服胸口,别着一枚早已褪色、甚至边缘卷曲的塑封工号牌。
虽然大部分字迹被污血覆盖,但那个名字依然依稀可辨。
“陈远!已故原市局法医中心副主任!”
苏晚萤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在这封闭的空间内炸响,“死亡证明编号110245,死亡时间2017年3月14日,死因是药物注射自杀!你的骨灰已经注销户籍了!”
这是一个基于唯物主义逻辑的“降维打击”。
在这个由“残响”构成的诡异空间里,由于某种唯心规则的支撑,怪物得以存在。
但一旦被观测者用无可辩驳的“客观死亡事实”进行强行认知对冲,其内部运行的逻辑链条就会出现致命的悖论。
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该站在这里。
既然已经注销,就不该拥有动能。
那个被死死卡住手臂的“陈远”,动作突然出现了一次剧烈的卡顿。
它那张被粗糙麻绳缝合的脸上,虽然看不出表情,但全身的肌肉纤维像是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内部地震,疯狂地抽搐、扭曲。
原本流畅的攻击动作瞬间崩解,变成了一种如同老旧录像带卡带般的诡异震颤。
这种逻辑冲突造成的僵直,只有0.5秒。
但在沈默眼中,这0.5秒漫长得足够他完成一次精密的外科手术。
他手中的那枚黄铜钥匙并没有像匕首一样乱捅,而是被他反握在掌心,拇指死死顶住钥匙柄的末端。
在那混乱的肌肉痉挛中,沈默精准地找到了对方后颈处一块微微凸起的软骨组织。
那是第二颈椎,枢椎。
无论是人类,还是仿生怪物,只要它还遵循两足直立行走的物理规则,这里就是连接大脑(中央处理器)与躯干(执行机构)的唯一物理桥梁。
“手术结束。”
沈默冷漠地吐出四个字,手中的黄铜钥匙带着破风声,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块软骨的缝隙之中。
钥匙齿纹上那复杂的DNA波浪线,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倒钩,瞬间撕裂了用来保护中枢神经的坚韧韧带。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并没有鲜血喷涌。
那个恐怖的“镜像干扰体”像是被切断了电源的傀儡,疯狂抽搐的四肢瞬间瘫软。
它那原本坚不可摧的身体结构,在失去中枢信号维持的瞬间,开始发生某种恐怖的化学反应。
皮肤像蜡一样融化,肌肉组织分解成浑浊的液体。
仅仅两秒钟,那个刚才还差点切断沈默颈动脉的怪物,就崩解成了一大滩散发着浓烈福尔马林气味的透明黏液,铺满了地面。
而在那滩令人作呕的黏液中央,并没有留下尸骨,只漂浮着一张被浸透了的红色头文件纸。
沈默忍着剧烈的喘息,弯腰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纸。
纸张虽然湿透,但上面的黑体字依然触目惊心:
【实验体07号回收失败。逻辑基底崩溃。启动全面自毁程序。】
【备注:不要让‘他’看见下面。】
不要看见下面?
沈默还没来得及分析这句话的含义,脚下的触感陡然生变。
轰隆隆——!
不是普通的坍塌。
整个档案室的水磨石地面,并不是因为重力而坠落,而是像一块巨大的拼图板,正在被某种地底深处的巨大力量有规律地抽离。
刚才黏液汇聚的地方,地板率先消失,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
而这个空洞的边缘,整齐得如同刀切,并且正在以一种完美的斐波那契螺旋线的轨迹,向着四周迅速扩散吞噬。
那绝不是地质灾害造成的塌陷。
那是一个早已设计好的、通往更深层“地狱”的精准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