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液体并非水,而是一种带有强烈油性包裹感的流质。
入水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把肺叶拍散,紧接着便是一股钻入七窍的刺鼻甜腥味。
这种味道沈默太熟悉了,那是他在解剖室里闻了十年的“味道”——高浓度福尔马林,混合了某种防止冻结的重盐水。
“闭嘴!别呼吸!”
沈默猛地冒出液面,第一时间并不是抹去脸上的粘液,而是死死扣住身旁苏晚萤的后颈,强行将她还在呛咳的口鼻按回了液面以上。
他的嘴唇和舌尖已经开始感到一种诡异的麻木感,那是挥发性气体正在迅速阻断神经末梢的信号传导。
这池子里的东西不仅是防腐剂,更是高剂量的神经麻痹毒素。
在这里泡超过三分钟,横纹肌就会松弛,他们会像两具真正的标本一样沉入池底,永不腐烂。
“往九点钟方向游,那边有检修梯的黑影。”沈默的声音因为声带受到化学刺激而变得沙哑粗糙。
两人手脚并用地划开粘稠如浆糊般的液体,那种沉重的阻力让每一次划水都像是在与无数只看不见的软体动物搏斗。
拖着苏晚萤爬上锈迹斑斑的金属格栅平台时,沈默感觉自己的防滑靴底都在被那液体缓慢腐蚀,发出滋滋的轻响。
苏晚萤跪在格栅上剧烈干呕,吐出来的都是刚才呛进去的淡黄色粘液。
“别揉眼睛。”沈默一把拍掉她抬起的手,迅速从腰包里掏出一瓶生理盐水,粗暴地冲洗过她的眼眶,“粘膜吸收比皮肤更快,你想瞎就继续揉。”
稍作喘息,沈默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束切开了前方的黑暗。
这一看,连他那被无数尸体磨砺出的铁石心肠,都忍不住漏跳了一拍。
前方是一条狭长的金属走廊。
并没有常规的墙壁,两侧和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数千面巴掌大小的六棱镜。
这些镜子正在自行旋转,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但真正令人胃部抽搐的不是镜子本身,而是镜面折射出的影像。
每一面镜子里,都刻印着一只人眼。
不是正常的人眼,而是处于不同腐烂阶段的眼球。
有的角膜刚刚浑浊,呈现出死鱼般的灰白;有的已经严重脱水,像干瘪的葡萄干塌陷在眼眶里;还有的正在液化,玻璃体像脓水一样从眼角溢出。
数千只腐烂的眼睛,随着棱镜的旋转,仿佛在同一时间死死盯着走廊入口的两个活人。
“别盯着看!”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直冲脑门,前庭神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不是简单的恶心,这是针对生理结构的攻击。
无数个旋转的画面在视网膜上叠加,产生了一种被称为“闪光盲点”的视觉污染。
大脑无法处理如此过载且带有极强心理暗示的信息流,本能地开始制造幻觉来填补逻辑空白。
“它们的频率……不对。”苏晚萤闭着眼,身体靠在护栏上,脸色苍白如纸,但声音却异常笃定,“每分钟七十二转,这是标准的人类静息心率频率。但这些镜子的旋转并不是匀速的,它们在七十二转的基础上加入了微秒级的停顿和加速。”
作为策展人,她对空间与节奏的敏感度救了命。
“这种错位的节奏感会强行干涉你的心跳,诱发心律失常。”苏晚萤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痛觉对抗眩晕,“沈默,关掉手电筒。在这里,视觉是这一关最大的陷阱。”
沈默没有任何迟疑,拇指一推,黑暗瞬间笼罩。
那一瞬间,那些令人作呕的眼球消失了,但旋转的嗡嗡声在黑暗中变得更加刺耳,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膜上产卵。
“看不见路,怎么过?”沈默冷静地问道。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急救包,手指触碰到了一把冷硬的手术刀柄。
“我们在池子里沾上的东西。”苏晚萤提醒道,“刚才上来的时候我看到了,那种防腐液里混杂着某种生物荧光物质,可能是为了方便监测液位。”
沈默低头看去。
果然,两人的衣服上、刚才爬过的格栅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的幽绿色荧光。
那是刚才池底沉淀的有机磷残留。
他立刻明白了苏晚萤的意图。
既然视觉会骗人,那就制造一个只属于他们的、极简的视觉参照系。
沈默弯腰,从靴子边缘刮下一团粘稠的荧光污渍,揉成几个指甲盖大小的圆球。
他手腕发力,将其中一枚荧光球贴着地面向前掷出。
幽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地后向前滚动。
借着这微弱得近乎鬼火的光亮,沈默敏锐地捕捉到了地面的异常。
那平整的金属地板上,并没有任何凸起,但在荧光球滚过的一瞬间,地面的阴影轨迹却呈现出了一种违背几何学规律的交织状——光线明明是直射,影子却像蛇一样扭曲缠绕。
那是压力感应装置造成的微小形变。
如果刚才直接走过去,现在脚底板已经被藏在金属板下的高压气动钢针扎穿了。
“跟在我后面,踩着我的脚印走。无论听到什么,或者感觉有什么东西贴着你的脸,绝对不要睁眼。”
沈默沉声说完,闭上了双眼。
他反手握住手术刀,刀尖向外,像盲人的手杖一样,轻轻抵在右侧的棱镜墙面上。
视觉关闭,触觉接管。
指尖传来的震动变得异常清晰。
刀尖划过旋转的棱镜边缘,发出“哒哒哒”的极细微声响。
金属、玻璃、缝隙。
沈默的大脑飞速构建着墙面的3D模型。
通过刀尖传回的阻力变化,他能精准地判断出墙面哪里是实体,哪里是伪装成墙壁的翻转陷阱。
一步,两步。
脚下的触感在发生变化。
沈默没有依赖视觉,而是完全凭借足底对地面的压强反馈来调整重心。
当左脚掌感觉到地面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下沉感——大概只有一毫米——他瞬间收力,身体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强行违背惯性,将落脚点向右平移了三十公分。
就在他移开的瞬间,左侧那块地板无声地翻转,露出了下方如鲨鱼牙齿般交错的粉碎齿轮。
黑暗中,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手术刀刮擦玻璃的刺耳声响。
这一百米的走廊,他们走了整整十分钟。
当手术刀尖不再传来那种令人牙酸的玻璃刮擦感,而是触碰到冰冷厚重的实心金属时,沈默知道,终点到了。
他停下脚步,睁开眼。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圆形气密舱门,上面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原始的机械转轮。
沈默示意苏晚萤退后,双手握住转轮,肌肉紧绷,伴随着沉重的金属咬合声,舱门缓缓开启。
一股干燥、陈旧,混合着檀香与尸臭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并没有预想中的大型服务器机组,也没有闪烁的指示灯。
空旷的圆形核心舱室内,只摆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座巨大的天平。
这并不是金属制成的天平。
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作为法医,他一眼就认出了构建这座天平的“材料”。
那是成千上万枚人类的指骨。
近节指骨作为底座,中节指骨搭建支架,而最纤细的远节指骨则被精巧地编织成了两个悬空的托盘。
这些骨头被打磨得温润如玉,在黑暗中散发着象牙般的惨白光泽,每一处关节的连接都严丝合缝,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精密美感。
而在那天平左侧的托盘里,静静地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沈默丢失已久的蓝色封皮法医执业证。
而右侧的托盘,空无一物。
随着沈默迈入房间的一步,地面产生的微弱震动传导至天平。
那由死人指骨搭建的精密仪器突然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
承载着执业证的一端猛然下沉,而那空荡荡的另一端则高高翘起,像是在等待着沈默放上什么等价的筹码,来配平他那条命,或者,他那所谓的“科学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