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琼絮漫卷而下,巍峨城郭、错落屋舍、纵横长街,尽数被裹进一片苍茫皓白之中o
阀主府朱漆大门之上,门楣堆起厚厚一层银雪,皑皑落雪衬着赤红门扇与澄黄门钉,愈显府第森严肃穆。
府门大开,两列侍卫披雪而立,长戈在落雪间泛着冷光,甲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碎雪。
杨灿从马上下来,抖了抖黑色的大擎,抖落了一肩的积雪。
权摄上邽城主拔力末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从马上下来,居然颇显轻盈。
这让同样身材痴肥,却能行动轻盈的安延啜安大胖子,不禁对他高看了几眼。
阀府门中,一群人迎了出来,不曾执伞,任凭雪花落满肩头。
於府主母索缠枝,牵着小阀主於康稷,走在众人中间。
索缠枝穿着月白色锦缎的冬袄,罩一件红绒披风,虽只是双十年华,却已颇显温婉稳重。
看到杨灿,於康稷挣开母亲的手,一身狐绒小袄,裹着他圆滚滚的身子,迈着小短腿跑下石阶,张开双臂扑向杨灿。
「仲父,仲父!」
杨灿蹲下身子,一把将他接过,放在臂弯里抱起。
於康稷欢喜地道:「仲父,稷儿本要出城去迎你的!
可娘说风雪太大,易染风寒,非要我在这里等着,我都等了好久,快急坏了!」
杨灿笑道:「那你平时要好生习武,身子骨强壮了,就不怕风寒了,到时和仲父一起,纵横天下!」
正说着,又一道小小身影跑过来,穿着一身高昌棉的织锦小袄,雪白的狐毛镶边围着脖颈,粉妆玉琢的小脸,活脱脱画中走出来的小福娃。
「阿爹~」
她也叫,杨灿弯腰,伸手,她很流利地往前一跳,双手环向杨灿的脖子,小屁股就稳稳坐进了杨灿的臂弯。
「阿爹,你的脸好冰!」杨晏贴了贴父亲的脸,皱着小巧的鼻子说。
杨灿在闺女脸上亲了一下,擡眼望去,只见小青梅带着春梅、朱梅、冬梅,皆着裘衣,缓缓随於索缠枝身後。
其中,春梅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裹得极严密的襁褓,应该是小杨铮也被抱了出来。
杨灿一见,无暇与她们叙旧,忙道:「铮儿还小,怎也抱出来了,快快快,快回府。」
杨晏搂着杨灿的脖子,问道:「爹爹,你这次离开好久,有没有给人家买好吃的回来呀。」
於康稷两眼一亮:「我也要吃。」
杨晏瞪了他一眼:「我吃够了才给你吃。」
女子早慧,大脑发育普遍比男子早一到两年,三四岁时,差异就已显现出来。
所以二人平时一起游戏,都是杨晏主导,负责动脑筋、出主意,於康稷则负责屁颠屁颠地听命行事。
再加上索缠枝也明显更宠着杨晏,於康稷就更听她的话了。
听她这麽说,於康稷便果断地认怂道:「行吧,那你可不许吃不动了还硬要吃。」
一番童言童语惹得杨灿大笑出声。
索缠枝的目光一直定在杨灿身上,这时才微微一笑:「总戎风雪兼程,一路辛苦,府中已备了薄酒,快请入府。」
小青梅嫣然道:「相公不用担心铮儿,这孩子,可是真应了那句小孩屁股三把
火」。
他的身子就跟个小火炉似的,极耐风寒、最怕捂热,一热了就哭闹,不打紧的。」
一瞧人家一家人都说起家长里短了,众文武不便久留,李淩霄便轻轻一扯拔力末的衣袖。
拔力末心领神会,便抱了抱大肚子,对着杨灿躬身一礼:「总戎一路风雪,我等便不叨扰了。
明日大排衙,我等再齐聚堂前,向总戎禀报一应公务。」
说完,拔力末领着一众赴城外迎接,再一路护送杨灿至此的文武官员,向杨灿再施一礼,便肃立在了门下,显然是要等杨灿回府,他们再走。
杨灿点点头,又对众人说了两句辛苦、慰勉的话,便抱着杨晏和於康稷,在索缠枝、
小青梅等人陪同下,向府中走去。
眼见杨灿进了府门,拔力末、李淩霄、李有才、王南阳、萧修等一干人等这才各自散去。
前来迎接的一众上邽士绅,自然也是纷纷散去。
康翳、安延啜、史律三位九姓商帮首领都穿着裘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倒是丝毫不畏寒气。
康敏也跟在他们身边,比起他们衣着的华贵,冬装更显艳丽、修身一些。
虽然御寒效果很好,却丝毫不显臃肿,身姿依旧窈窕,容颜明媚可人。
她正要跟着三位叔父离开,目光一转,忽然看见了三边通调右使尉迟伽罗。
康敏便笑盈盈地走过去,道:「尉迟大人,一起走?」
尉迟伽罗比起康敏,身姿高挑修长一些,于阗王族与鲜卑贵族的混血,容貌不仅绝美,五官轮廓尤其深邃一些。
她淡淡地瞟了康敏一眼,举手掸了掸肩头的雪花:「原来是康姑娘啊,你先走吧。」
康敏蛾眉一挑:「你不走?」
尉迟伽罗向她嫣然一笑,贝齿莹然:「我呀,要进府去,见我爹呢。」
说罢,她挺起胸膛,迈步走进阀府大门,门口甲士居然不拦。
康敏顿时气结,酥胸起伏,牙根儿有些痒痒。
安延啜腆着大肚子走过来,轻笑道:「你这傻丫头,何必与她做意气之争?
你要做的,是征服杨火山的心。只要你能成为他的枕边人,伽罗一个继女,又不是亲生的,她还能争得过你?」
康敏恨恨地一跺脚,道:「神气什麽,早晚让她管我叫娘!」
杨灿一行人径直去了後宅花厅,远远看见後宅左右高耸的角楼,杨灿忍不住问道:「清缘师太(李太夫人)与净尘和尚(於承霖)如今可安分?」
索缠枝答道:「他们纵然不想安分,还能怎地?」
杨灿颔首道:「衣食、柴薪莫要短缺了他们,平日在府中也可允许走动,只是不许与外人接触。」
索缠枝轻笑道:「我晓得分寸,怎也不至於苛待了他们。」
一行人到了花厅,这才坐下,叙些家常。
索缠枝见杨灿闲聊中不仅问些家常,也问起他离开这段时间,索家的立场和态度,却始终不提索弘,不禁有些好奇。
索缠枝道:「我家一直催促咱们放人,还曾派我父兄过来交涉,我都推到你的身上,方才搪塞了过去。
你打算怎麽办,就这麽一直关着他麽?」
杨灿一愣,茫然道:「你说的是谁?」
索缠枝一呆:「我二伯啊。」
杨灿怔了片刻,突然一拍额头:「啊,他还在牢里关着呢?」
索缠枝又好气又好笑:「合着你是把他忘掉了?我那可怜的二伯————」
杨灿也有些忍俊不禁,莞尔道:「算了,既然我没想起来,那就说明不重要。
他都关了这麽久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先关着吧,待明日,我再来阀府,与你仔细商议。」
索缠枝听了,不禁幽怨地瞟了杨灿一眼,还要等明天啊?人家还特意派人去喊六疾馆主,要拉她来助阵呢。
不过,索缠枝转眼一瞧,四枝梅也是一副嗷嗷待哺的模样。
算了,他刚入城,正是万众瞩目的时候,今晚便不回杨宅的话,容易惹人非议,便也只好作罢。
是夜,朔风卷大雪,杨府戈矛寒。
那一彪杨家军,人如虎,马如龙,虽是孤军一支,却是悍勇难当。
任他敌将巧妙部署,诱敌深入,伏兵叠起,春梅冬梅两哨人马还是一触即溃。
青梅朱梅各领一哨兵马,以「添油战术」再度杀来,却仍被杨家军斩将夺旗,兵败溃散。
溃不成军时,亏得青梅又唤来一路巫兵助阵。
那小巫女身披六疾法衣,登坛举剑,呼雨唤风,却不料杨家军血气冲霄,专辟邪异,她那一身巫觋之术竟全然无效。
到最後亏得又有一路番兵自西土匆匆赶来,那军中尽是欧罗巴种,身姿雄健,气概飒然,不似汉儿娇弱。
又趁杨家军车轮大战,渐已力竭,两下里鏖绞不休,只杀得刃断弓摧,屍横雪野,将卒俱化灰灰,两下里同归於尽。
翌日天明,昨日雪後,满城皑皑一片,空气尤显清新。
阀府内大排衙,满城文武要人,纷纷赶来。
小阀主现在年纪还小,就算听政也听不明白什麽,所以一应事务,概由总戎主持。
除非是重大典仪才需要他出面,这种场合是不需要他来的,他不来,自然便是杨灿坐上首。
三大执事,东顺、易舍、李有才,以及暂代城主之职的拔力末分坐左右上首。
有关杨灿自大穆回来的一切,自然也早就先他一步,传到了上邽。
大穆直学士,弘农杨家子,青州崔氏婿,又有救豹爷、斩二将,夺银城之功————
如今的杨灿,威望无两,一众文武对他的敬畏,已经远超当初於阀家臣觐见阀主於醒龙之时。
昨日风雪之中,众人望之,看得尚不真切,此刻在议事堂上再看杨灿,望之俨然,有台辅之威;察其神色,则无欲无求。
杨火山的城府胸襟,显然愈发渊深难测了。
虽然他威望日隆,可年纪如他,却不见半分躁意,仿佛世间一切利害,皆只在他眼中流转,再难扰动他的本心。
「大家都坐吧,这次,我离开的久了一些,但是你们主持我阀事务,井井有条,我心甚慰啊。」
杨灿悄悄打了个哈欠,抿了口茶提神,又笑吟吟地道:「不过,我离开日久,定有许多事情是需要定夺的。」
杨灿扫了众人一眼,泰然道:「内政外务,军事民生,但有所陈,大家一个个来,不要急。东老,你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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