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妻?”白峤重复一遍这两个字,“庭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倾身向前,盯着沈正泽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与不解。
“江茉是能干,有一手好厨艺,可她出身商贾,如今虽有郡主之名,却无世家底蕴。你要娶她为正妻,此事若是传出去,京中那些御史言官,怕是要把你家的门槛都踩平了!”
沈正泽端起茶。
“我的妻子,无需御史来定。”
白峤一噎。
“可你父亲呢?”白峤猛地提高了音量,又迅速压低,像怕隔墙有耳,“王爷可知晓此事?他是否同意?”
沈正泽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婚事是我私事,无需旁人置喙。”
白峤:“你是世子,是未来要承袭爵位的人!这岂是你一人的私事?江茉她……”
他深吸一口气,没说什么贬低江茉的话,只是梗着脖子,强辩。
“她虽救过元老,有功于社稷,可太过离经叛道。桃源居如今是风光,但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把持酒楼,这传出去像什么话?我小妹何等娇贵,哪点比不上她江茉?”
这话里的不服气,几乎要溢出来。
沈正泽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打破屋内的僵持。
他漆黑的眸子里映不出半点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
“白峤,你我相识二十载,你应当知道我是什么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窗外的风裹挟着花香灌了进来,拂动他衣袍的边角。
“江茉有济世之才,有一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她虽出身商贾,却比许多世家子弟更有风骨。白姑娘是娇贵,是养在深宅里的金丝雀,江茉是能在风雨里扎根的树,二者并不能相提并论。”
白峤也站起身,与他遥遥相对。
他脸上的无奈变成了深深的忧虑,语气也软了下来,苦口婆心劝说。
“你想过没有?你与她结合,看似强强联手,实则是把自己也推入风口浪尖。你父亲若是知道你执意要娶一个在市井开店的女子,他会怎么想?朝中那些与沈家对立的势力,又会如何做文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耳边道:“庭安,你我都在这局中,身不由己。婚事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江茉她太特殊,你护得住她吗?”
沈正泽背对他,身姿沉稳又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压得住,也护得住。”
三个字,掷地有声。
白峤望着他的背影,只觉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太了解这位好友了,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他越是坚定,白峤心里就越是着急。
“万一……”
白峤没有说下去,未尽之意显而易见。
沈正泽转过身。
“白峤,你今日来,是为你小妹,还是为我担忧?”
白峤苦笑:“二者皆有。小妹痴心错付,我做兄长的,自然要为她打算。而你是我挚友,我也不愿见你日后陷入两难。”
他凑近一步,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正泽:“庭安,退一步吧。江茉再好,也与你身份悬殊。这门亲事若是硬要成,你父亲那边如何交代?众臣口中如何平息?”
“白峤,”沈正泽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一直认为亲事非联姻筹码。父亲若知晓我娶的是一位能为他争光的女子,他只会为我高兴。”
“争光?”白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一个市井出身的郡主,能为沈家争什么光?那些勋贵世家哪个会真心接纳她?郡主名号是皇帝给的,不是世家认可的。你要娶她,就要做好与整个京城的世家圈子为敌的准备!”
“我从不怕与谁为敌。更何况江茉并非你口中那般不堪。她心地善良,心怀百姓,这一点,比许多身居高位却尸位素餐的人强上百倍。白家与江家,或许门第有别,但在人品与能力上,白姑娘与江茉,从来都不在一个衡量标准上。”
这话已是极重的评价,也彻底断了白峤的念头。
白峤铁青了一张脸,颓然坐回椅中,端起茶盏,一口也喝不下去。
他看着沈正泽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心里明白,今日这番劝说终究是徒劳。
好,好一个正妻。
白峤心里满是复杂。
此时在江州的江茉全然不知此事。
晨光透过桃源居后院的窗,映出细碎的光。
江茉挽着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袖口沾着点细碎的桃子绒毛。
院角石桌上摆着满满一筐蜜桃。
都是今早天不亮,宁夫人派人从城郊桃林摘来的。
挑的是最熟的那批,果皮粉白透红,像少女晕红的脸颊,沉甸甸的拿在手里,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
不浓,却勾人。
江茉拿起一个摩挲着果皮,绒毛蹭得指尖发痒。
她没急着动手,先把桃子一个个挑拣干净。
烂的小的表皮有斑的,都挑出来,放在一旁,留给伙计们分着吃。
剩下的个个饱满圆润,果香浓郁。
“水烧好了吗?”江茉头也没抬,声音清清脆脆,如山涧泉水。
“回姑娘,已经烧滚了!”
伙计应着,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沸水,放在石桌旁。
江茉拿起一个蜜桃,放进沸水里,烫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果皮渐渐起了皱,轻轻一撕,就顺着果蒂撕下来,露出里面嫩白的果肉。
果汁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湿痕。
她动作麻利,一个接一个,撕好的蜜桃放在干净的瓷盆里,堆得满满当当。
阳光落在果肉上,透着淡粉,汁水晶莹剔透,看得人喉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