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开破锣嗓子嚎出声来的,是哨楼高处的老卒,喉咙里喊的彻底破了音。
顺着哨兵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山梁上的弟兄们伸长了脖子,大洋外侧整条水道,全叫密密麻麻的硬帆塞的满当当。
切开滚滚白浪的是百余艘包了厚铜撞角的大舰,铁铸龙头从船头直往前探,推开的两舷铁炮窗外,架出一排排沉重管子。
挂在中军帅船最高处的,是一杆杏黄飞龙旗,狂风抽打在旗面上,上下哗啦乱卷。
顺手把鹿皮图册塞进皮埃尔怀里,朱高燧迈开大步顺着土坡往下奔,两边碎石块全叫他身上晃荡的玄铁甲片撞的骨碌乱滚。
踩着厚木跳板往下奔跑的步卒数也数不清,直接扎进滩涂泥泞里,黑压压的生铁甲叶直铺向远处,连绵到水天边沿都看不见尽头。
自甲板上方跃下一条身板极阔的大汉,两脚落地,湿沙滩上硬是砸出两个深坑。
大汉胸膛生的宽阔厚实,两手提着磨透了刃面的沉重大斧,斧头刃口极阔极沉。
大步冲到跟前,朱高燧脚底板死死刹住,喉咙里的骨节上下滚动两下。
“老大?卧槽……怎、怎会是你自个儿领兵杀过来了?!”
顺手把开山大斧往泥沙深处一插,朱高炽扯开厚下巴大笑,两只粗臂膀跟着敞开。
重重撞在一处的两副铁甲发出钝响,朱高炽宽厚巴掌拍在自家人背脊上,震的甲片当啷作响。
“老子要是还在京城待着,咱爹提着那根六十斤重铁棒子,早自个儿坐船过洋来砸烂你的皮肉了!”
顺着跳板砸落下来的,又是条壮硕魁梧的身板,踩的湿沙泥浆到处迸溅。
一把扒拉开自家兄长,朱高燧两步抢上前迎向那汉子。
“宝叔!哎呦喂……可把侄儿想死在这破地方了!”
咧开阔嘴直乐呵,宝年丰胸甲皮领口底下,探出一个扎着冲天小辫的脑袋瓜来。
“三皇子哥哥!快看……嘻嘻,我也趴在大船里晃悠过海了!”
从厚铁甲缝隙硬挤出半截身子来的,正是宝珠,黑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
眼角皮肉跟着抖了两下,朱高燧舌头打结。
“宝叔你脑子让驴踢了吧,出洋打仗你把这祖宗塞甲里,我婶子没拎着剁骨刀一路追江滩上砍死你?!”
一张粗脸涨得通红,宝年丰大手把闺女的脑瓜重新摁回护心镜底下,抻着粗脖子四下胡乱张望。
“别扯没用的!那个姓朱的逆贼缩哪儿去了,快带路,老子非生生剁碎了他喂王八!”
成队的重装步卒饕餮卫,轰隆隆迈进焦黑残破的长屋营地。
横刀在腰侧的是从大漠迁过来的草原游骑,死死勒住马嚼子,冷着脸扫过四周的残木断壁。
推推搡搡押到石阶跟前来的,全是玛雅和各部剩下的长者。
望着望不到头的厚重兵阵,又盯住高大异常的巨象,一众头人们两腿酸软,顺着烂泥瘫坐下去。
咬紧槽牙的是个年轻力壮的莫霍克汉子,手指直戳朱高炽鼻尖,嘴里崩出生硬怪腔。
“滚出去!外乡人……这、这是我们祖辈待的地盘!”
立在原处的朱高炽看都没低头看他,直接越过残破营寨,望向深处层叠耸立的山峦。
“地盘?”
字句顺着长风在泥滩上方回荡开,朱高炽话音沉的压人。
“往后便由不得你们了,凡是日月照着的地界,尽归我大明山河!”
再没留下半点杂音的长屋前方,几名老酋长直挺挺把脑门贴进泥水里,缩着身板不敢吭半句。
整齐扎在沙滩高坡处的是大明中军大帐。
捧着粗陶水碗胡乱往肚里灌了两口,朱高燧嘴皮子翻飞,扯着破锣嗓门吹嘘自个儿怎样砸碎石城,怎样刨出大银脉,又怎样扫平了逆贼营盘。
坐回木案后的朱高炽半句闲话没接,只顺手从皮囊深处掏出一卷按着内廷火漆印的黄绢。
“灌你的凉水歇着去,把嘴上唾沫抹干净,”朱高炽随手将绢布拍在案台上。
“娘亲手拿笔写给你的,看仔细了!”
把脖子悄悄缩回护领半寸,朱高燧伸长了脖子凑近去瞄。
摊开黄绢,朱高炽照着上头的墨字平声念出来。
“……逆藩朱权,暗害手足骨肉,大明国法容不下他,留在京师的那些杂碎眼线,本宫全替你爹收拾干净了。”
“宁王府留下的那些带把的男丁,无分长幼,全叫本宫打发去了黄泉路上,库银全抄,田产统统划入户部,你在海外只管办差。”
写在绢布上的字迹工整周正,落下的字句全是白晃晃的血腥杀伐。
呲着牙笑出声来的朱高燧刚打算拍大腿叫好,朱高炽压的又沉又慢的话音便递了过来。
“再说你这混账老三!揣着几千精锐大军开洋拓土,叫人家半壶土草药水便放翻在地上,差丁点烂死在蛮荒泥洼里!”
“要不是妙锦姑姑提前塞给你的药剂,你身上几斤肥肉早让野狼拖去啃干净了,老朱家的脸面,全叫你丢尽了狗窝!”
刚才还扯着嗓子神气活现的赵王,立时把宽肩膀塌下去,脑壳恨不得整个塞进甲叶底下去。
站在帐帘旁边的宝年丰憋不住想乐,脸颊上的黑硬胡茬一个劲乱颤。
动了动干涩的嘴皮子,朱高炽接着往后头念。
“你爹准许调十万大军出洋,是为扒了朱权这条丧家犬的皮,但你给本宫记牢了,横渡重洋绝不止为了抓这个狗日的。”
“这些是你爹,你娘给你的底气,!”
“限期一个月,把朱权老十七揪出来捆死在主桅杆上!”
“把那片疆域好好地掌握经营,还有过段时间本宫给你送几个好姑娘家,争取三年抱两,记住嫡长子一定要是汉人,如果不是,本宫亲自提兵渡海,把你沉进大洋喂王八!”
没了半点声响的大帐当中,单剩油灯芯子时不时噼啪爆出几点残渣。
抬手抹掉额角滚下来的黏汗,朱高燧歪过脑袋直瞅自家兄长,喉咙管发涩。
“哥……亲哥,娘……娘当真提笔这般写我的?!”
顺手把黄绢重新卷紧塞进护心兜里,朱高炽脸上绷的平平整整。
“连个草字都没多落。”
抬起厚掌在兄弟肩头重重砸了一记,朱高炽把嘴角扯开一道硬缝。
“爹送行时可是咬碎了牙交代的,你要是敢把娘气出好歹来,等回了应天府,他头一棍子就先敲折你的两条腿骨!”
再不敢多哼半句的朱高燧彻底哑了火,一屁股坐扁了旁边装粮草的破烂木箱,垂着脑壳装聋作哑。
顺着滩涂直往营帐钻进来的,是混着浓腥咸味的冷洋风。
整座沿海营盘早点起了连绵大火堆,从船舱里往外搬抬熟料耐火砖的随军匠人数也数不清,一桶桶灰粉顺着跳板轰隆隆滚落泥沙滩。
横亘在这片新辟出来的山海关隘跟前,大明扎下的第一座石头硬城,正要就地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