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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凶物还是肥肉

    早叫大洋狂风扯散在荒滩上的,是外头烂泥沟里传进来的粗鲁骂声,厚毡帘摔落回去掩住了木门框。

    顺手抓起那柄泛着暗绿铜锈的平头长戈,当啷撂在结实的松木大案上,朱高炽粗大拇指贴着锋刃来回摩挲,戈身上的海鸟波纹平整顺滑,卷刃毛刺半点没留,这等齐整兵器荒野里乱窜的生番野人造不出来,南面盘踞的对手,明摆着是个立了规矩的大邦。

    朝前迈出半步的是守在木案边上的重甲校尉,躬下腰身抱拳,面皮带着迟疑。

    “回太子爷,南面……南面那片烂泥深得很,宝国公手底下就带了那么点弟兄,咱要不要下调令,赶紧把老人家调回来歇着?”

    抹开颌下硬扎的胡茬,宽大脑袋轻轻晃了晃,端起案头凉透的茶汤,朱高炽一口全灌进了嗓子眼。

    “慌个鸟!宝叔带着饕餮卫从大漠一路砍去极西,多硬的骨头没啃过,南边几个泥潭子陷不住他老人家的脚跟!”

    把粗陶大碗重重墩在案板中央,抬起包铁战靴,朱高炽跺在木地板上磕出硬邦邦的动静。

    “去传令,叫各字号的工匠把海口这道城墙根基往外再垫两丈宽,城壕挖深些,直接引外洋的海水往里灌!”

    “新修的炮台基石全拿滚烫熟铁水浇灌封死,谁要是敢留半条缝隙,老子撕了他的皮!”

    “码头上银号运来的糙米和大银由着他们支取,要是哪个王八蛋敢把烂泥掺进筑城的灰浆里,抓出来剁碎了填进桩坑!”

    顺着泥水传下去的是中军号令,排在长滩上的民夫顶着狂风拉纤夯土,叫喊的号子声压过了拍岸海潮,三座生铁高炉接连喷起滚滚黑烟,烧透的白灰石浆倒进硬木斗车,推往各处石工台,扯直粗麻绳索的是上万条青壮汉子,大木绞盘拖着数千斤花岗岩滚上高坡,咕嘟嘟倾倒进石缝的是通红铁水,冒着呛人的白热气,把整齐的条石焊死在一处,不过十日光景,横阔十余里且高过三丈的黑石险关,立在了滩涂与烂泥沼泽交界的地方,在厚关门前领到发亮熟铁锅与雪白细盐的各寨头领,仰望高耸箭楼,两腿软软跪进了泥水里。

    被自家长兄扣在帅营里挪不动步,朱高燧转头把火气全撒向校场上的战卒,两两并肩的是恶魔新军老卒,肩扛粗沉原木在雨水坑洼里咬牙飞跑,稍有跌跤脱力的,当晚连口骨头汤都分不到嘴,倒插进泥土坎的是那柄缴来的铜戈,喝令身披双层玄铁铠的壮汉排开队列硬碰硬对撞,护心甲凹痕浅的,当场赏大碗烧刀子和肥羊后腿,要是甲片崩裂退步的,拉出去直接按军棍打皮肉,整天响在校场深处的是铁甲硬撞的碰击声,汉子们浑身的臭汗混着雨水泥汤流淌,整营的凶悍气性越磨越厚。

    密林树根全泡在腐臭黑汤里的,是南面一百多里外的泥沼边缘,宝年丰四平八稳坐在粗木箱顶,撕扯嘴里的硬肉干嚼弄,黏土高坡上由两百名饕餮卫战卒圈起坚固木寨,外面挖出三道陷马壕,壕沟底下排满削尖的倒刺木桩,两膝大敞,捏在宝年丰蒲扇大掌里的是两根沾着黑泥的空心鸟骨细管。

    “正经厮杀连老子半斧头都不敢接,净缩在烂树窝子里放这种暗针扎人,真他娘的操蛋窝火!”

    顺着粗硬指头往下一戳,两根骨针整齐没进案板,在硬木桌面上留下两枚黑黑的小孔,撞开毡帘滚进营帐的是两名满身泥浆的斥候,膝盖磕在湿软的地上。

    “报……禀国公爷!弟兄们往前趟了二十里烂泥,在草皮烂泥底下,硬是扒出来一条铺得平整齐整的青灰条石大路!”

    “那硬路面上头碾的全是大车压痕,道旁还凿着排水沟槽,车马大队顺着能一路狂奔啊!”

    厚重大巴掌狠拍在木案上,粗桌板断成两截,陶罐弹起来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娘的!野树林子里还能刨出石头大路,前头一准就是那帮穿绿铜皮王八蛋的狗窝!”

    抓起靠在木桩边的百斤精钢重斧,大步跨出军帐的是宝年丰,铁叶胸甲在烈风里碰出脆响。

    “留下一百人把寨子钉死,剩下的杂碎全把甲带勒紧,提着大斧跟老子去把他们的破路砸烂!”

    天光破开连绵雨云洒向河谷关隘前方,两手腕子被生牛皮绳勒出翻卷血痕,跌跌撞撞里,朱权让铜甲士卒拽出了潮闷老林,铺在脚底的是开阔的条石大道,两旁排列着整齐水渠,散落在大地间的是成片泥砖屋舍,手臂套着大铜环的奇穆战将卡帕克攥着绳头走在前面,穿过几处外围集镇,高达五丈的土城关隘堵在眼帘前,城墙全拿坚硬夯土黏砖垒成,墙皮嵌满贝壳彩石,排在大门两侧的是戴着鸟羽铜盔的甲士,上下滚动两下喉结,朱权心里清楚,此地绝非茹毛饮血的荒野寨子。

    迈入三重深沉院落,两名甲士反剪朱权手臂把他按在神殿泥阶下方,粗木桩撑起挑高的大顶,地上铺着厚实鸟羽织毯,主位上坐着一名长脸贵族,头上插着金月牙饰件,面颊凹陷,浑身上下没有多余佩饰,卡帕克单膝压在羽毯上,嘴里吐出一串低沉怪异的声调,右手直指泥阶下的朱权,主位上的长脸贵族抬了抬手掌,从石阶侧面低头走下一个躬背男人,挽着粗陋汉家发髻,套着破烂兽皮坎肩,是早年随海商漂流在外的落难水手。

    “喂……总督老爷问你呢,打哪个泥坑里刨出来的野人,敢在禁地的黑水边上晃荡?”

    操着生硬怪腔传话的是通译,嗓音沙哑粗糙,挺起被绳索勒出青紫的背脊,虽然袍子破烂沾满污泥,朱权仰着脸孔,甩了甩手腕上的绳索,迎着大殿四周挺立的长戈哼笑了一声。

    “听清楚了回你家主子!老子乃大明太祖亲子、分封塞北的宁王!坐拥万里江山,手底下几十万带甲精兵!”

    战战兢兢把话回奏上去的是通译,总督压下眉头,嘴里吐出干硬的短促音调,环看两旁泛着青光的铜刃,朱权脑子里盘算不停,困在蛮邦要想脱身保命,非得把身后追杀的煞星说得翻江倒海不可。

    “老子眼下落魄,全让东面大洋杀过来的一窝黑甲凶神给害的!”

    “那伙凶徒开着铁皮大船,船舷排满能喷雷火的粗铁筒,一声巨震就能把山石轰得稀烂!”

    “一个个全套在生铁硬甲里头,刀枪不入,拎着开山重斧见寨就砸,见人就剁!”

    硬往前挪了半步距离的朱权,把浑身的伤疤破烂都亮在日光下头。

    “老子的前锋大军叫他们正面碾成泥巴,沿路村寨烧成黑灰,这会儿正顺着血路直奔你们咬过来了!”

    “他们要吞掉整片天和地,等大城让大铁车推平,你们这帮穿铜皮的上下老幼,全得给他们抓去矿坑当牛做马凿石头!”

    抹着冷汗把话舌翻过去的是通译,两侧殿堂将领腰间的铜刀碰出乱响,虽未听过什么大明字号,喷雷火的铁筒与铁皮大船谁听了都敲边鼓,宽大羽袍下摆晃动着,走下泥台的长脸贵族立定在朱权跟前半尺处,套着尖铜指套的手掌扣住朱权下颌,把他的面孔扳向天光打量。

    迎着那道视线不闪不避的,是朱权沾满血灰的脸面。

    “你说你……你是大部族尊崇的头人王爷,拿啥物件作保?”

    转述过话音的通译擦着冷汗,铜指套在朱权脖颈划出红印,摸进怀兜深处的是朱权沾满污泥的大手,掏出一块裹着干硬黄泥的硬疙瘩,掌心蹭掉外层的泥皮,纯铜盘龙纽和底面九叠篆文在光亮下现出厚沉色泽。

    一把抢过铜印托在手掌里掂量,总督眉骨跟着耸动,这等繁复雕工与厚重分量不是丛林生番做出的家什,眼前这落难男人的来头着实不小。

    “你方才嚼舌头说的那些铁甲凶徒,眼下……眼下停在什么地方?”

    在印纽上重重刮擦的是总督套着铜甲的手指,问话急促起来。

    “就在北面三百里的海滩上!他们使妖法生生拔起了一座黑石大城!”

    “城头堆满了精铁刀枪和喷火大炮,要不了几日光景,铁车就顺着大石路推过来砸烂你们的国都!”

    握紧沉重铜印在大殿里疾走的是长脸总督,羽袍下摆甩得翻飞,停步在粗大木桩旁边,总督转头看回侍立的战将卡帕克。

    “先把这汉人送进石牢最底下关着,好吃好喝喂着,别伤着他一块皮肉!”

    招手唤来身旁近卫亲兵的,是长脸总督。

    “快去备最脚力稳当的牲口,本官要亲自去都城昌昌,把铜印交与大神殿和王上!”

    “大洋那头钻出来的到底是吃人的凶物还是肥肉,全看神殿祭司的占卜!”

    拽起朱权大臂拖向后殿暗门的是两名铜甲精兵,拖过门槛拐角的时候,朱权费劲扭转脖颈回看空旷大殿,正对着北面长天立着的是长脸总督,捏着盘龙印出神,贴着泥地的朱权咧开嘴,喉咙里发出粗重吸气声,驱虎吞狼的大盘子已经甩出去了,只等南方这头大兽张口吞下带血的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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