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关隘上方呼啸作响的，是海风钻进坚硬的条石缝隙。
排开在平顶基座上的正是三十门重型火炮，炮身浇筑在坚实灰浆里，沉沉压向下方的乱石滩涂。
赤着膀子的炮卒背脊全是油光，长杆裹着湿麻布顺着膛线反复推拉，带出成团干硬的旧药渣。
整齐挖在炮位后头的正是三道深槽，沉重铁丸层层码放三排，粗油布底下盖着的开花弹生硬乌黑。
“哥！外头肉早他娘的滚烂了，你……你还死坐着等啥呢！”
两手死按着宣花大斧粗木柄的正是朱高燧，在箭楼地面上来回转圈，铁靴踩在条石板上嘎吱作响，脖筋一根根凸起，粗气顺着嘴角呼哧呼哧往外喷。
“外头那帮杂碎裹着绿铜皮，长矛都快戳到眼皮子上了，开闸放人啊！再不开闸……老子这两膀子横肉都要生锈了！”
陷在宽背木椅里动也不动的是朱高炽，粗短指头在羊皮图上划过，顺手扯出一截干茶梗，扔进了脚边冒白灰的炭盆里。
“滚回门洞下头站着去！”
压得极平稳的正是朱高炽的话音，城楼上的乱杂响动全给按了下去。
“旗号没升起来之前，嘴里再敢冒出半句闲话，后营那三十军棍你自个儿受着去，肉烂了别回京城找娘哭诉！”
把牢骚硬咽回肚子里的朱高燧喉咙管里憋出粗响，横过大斧在地砖上砸出闷动静，缩起脖颈退到了石阶阴影里。
退潮后露出来的湿泥滩一片黏稠，散在关墙下头好宽一片。
夹紧长毛驼兽肋巴骨的正是卡帕克，瓜头铜锤朝天抡动，大蹄爪踏碎乱石溅起黄泥汤，面孔正对着前方垮塌的草棚与破烂板车。
“抢！前头车里的粮全拖出来，给老子压上去！”
挺着长戈怪叫冲锋的是数千名奇穆战卒，乱糟糟扎进湿泥水洼，十几个穿铜胸甲的兵丁滚进泥浆里夺粮，大打出手抢夺烂板底下的干麦袋，黑石高墙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个缩头等死的破营盘。
拉开足有三四里长的是整个冲杀的步队，后排军卒推搡着前排后背，脚步全乱了套，队伍前后脱节，挤的动弹不得。
“大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硬是从泥坑里骑着瘦马挤上来的正是老祭司，枯手扯死皮缰绳不放。
“瞧瞧关墙顶上！那一排黑铁筒子从头到尾动都没动，关口砌的四平八稳太齐整了，那是摆好的陷坑啊！”
“老狗，滚开！”
嘴里吐出糙话的卡帕克反手抽出一记牛皮硬鞭，鞭梢在老祭司脑门上抽开血口子，连人带马翻滚在烂水沟里。
“少在这儿嚼蛆乱我军心，神庙里白吃闲饭的夯货，儿郎们抢麦子的手脚，比你嘴里那些咒文管用百倍！”
全然不去瞧水坑里扑腾的老者，长毛兽在卡帕克猛踹下踏水狂奔，四周嘈杂声将呼号淹的没了动静。
翻滚着灰白水沫的是退潮后的外海水面。
切开浪头横在海口当间的正是十艘五千料大宝船，生铁大锚落进水底，粗麻缆绳扯的绷直，铁皮炮窗一扇连着一扇推开，黑管子伸出侧舷，稳稳封死了平整的滩面退路。
踩着烂泥步子打晃的正是押粮的百余名辅兵，落在最后头的小卒撩衣擦汗回身张望，话音立时堵在嗓子眼里，脚底板陷在泥坑中动弹不得。
横在密林边缘树后的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铁甲硬阵。
战马蹄子全包着厚布，熟铜嚼子含在口中，数千名草原骑兵立在泥地里没有半分杂音，两侧两百多名饕餮卫露出膀子，八十斤重的大板斧斜横在胸前，退回去的大道叫铁甲人墙给堵的半点不漏。
打着哆嗦想要止步的奇穆后军，却被不知情的前锋大队朝后推撞，硬生生顶回了烂泥坑正中央。
全都挤进关墙前两百步干地上的正是两万前锋，长矛磕碰，鸟羽皮盔歪扭成一团，抢粮的喧嚣响彻整片谷口。
举起青铜瓜头锤发号施令的卡帕克放声呼喝，砸开大门的命令脱口而出，两万人马全数踩进了圈好的死地里。
帅案后头的朱高炽大手按落，朱砂笔杆咔吧折成两截，黏稠红墨在官文上印出深重血痕。
两名壮汉旗官顺着粗麻绳猛力拉拽，大红底色的大明中军令旗直冲天际，在狂风里抽打的啪啪作响。
土台上三十名炮卒大步上前，烧的通红的火绳对准发黑的药槽按落下去。
高墙横在正前方压住阵脚，重炮在顶端斜指泥洼。
宝船顺着外海横开战阵，黑铁粗管对准浅滩。
扎在后路密林里的铁骑与重斧步卒合拢死口，把两万番兵牢牢堵在三面山岭与外海大洋的正当间。
滩涂上的争抢叫骂停歇下来，泥坑里全没了动静。
抬起面孔的异族士卒呆看着高墙与巨舰上推出来的无数生铁炮管，身子全僵在泥地里。
退路全断。
铁网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