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黑烂泥直往裙甲缝隙里灌,铁靴踩进泥浆发出咕唧闷响,两手拖着阔刃宣花大斧的正是朱高燧,粗铁斧尖划破泥水勾出深沟,翻滚起成片浑黄的浆水。
推上去半截的是那黑铁面甲,露出一圈硬扎扎的黑胡茬,两颗大眼珠子冒着热气,紧盯住对面泥坑里的卡帕克不放。
“就你这狗日的,也配在老子家门口耀武扬威?!”
嗓门粗沉沉的,迎着海风直接甩在湿泥滩上,震的旁人耳朵发麻。
两脚深陷在泥洼里的是卡帕克,身上糊满了发黑的泥灰膏子,这位奇穆王国的大将连鸟羽铜盔都不知甩到了哪处洼地,散落的硬发上结满了血壳,耳孔往外淌着暗红血沫,整颗脑袋嗡嗡作响,两万兵马叫铁炮来回犁平,散碎的骨肉和碎铜落满滩头,金神轿翻在泥水里,祭司没了动静,长毛战兽连脖腔都折断了半截,生下来就没碰过这般硬铁阵势的他,硬是叫这句骂声激出了骨头里的凶蛮。
“喝啊!”
怪叫声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卡帕克甩开黏脚的泥浆扑将上去,泥点子飞溅老高,伏低身架径直撞向朱高燧,手里单握着一柄嵌着绿松石的青铜短刀,暗绿刃口迎着阴沉天色划出风声,斜扎向朱高燧的护颈皮肉,这一刀奔着拼命去的,百步外缩在水坑里的败兵伸长了脖子,全巴望着自家的头领能翻身。
眼皮动都没动一下的是朱高燧,粗大斧头仍旧拖在泥坑里,半寸都没提起来。
“花里胡哨的杂耍,给老子挠痒痒都不够格!”
舌头抵紧槽牙,侧步沉肩的正是朱高燧,左臂重重横推出去,包着双层硬铁的护臂迎头顶撞上去。
当啷一声脆响漫开,皮肉半点没割破,那柄贴了玉石的铜短刀撞上精铁护具,崩出一串红亮火星,质地发脆的青铜吃不住生铁的反冲,刀头啪的崩断开来,碎铜片倒飞回去,顺着卡帕克的脸颊拉开一条长血口。
肩窝骨节发出错位的脆响,整条右膀子当场脱力耷拉下去,卡帕克脚下还没站稳,迎面罩过来的就是那只宽大的皮铁掌套,铁条一样的手指扣住胸前的铜甲片,硬生生朝怀里回扯,筋骨拉动透出闷响,朱高燧喉咙底下滚出一道浊音。
“起!”
单手把一百多斤的身板举向半空,悬空的卡帕克两腿乱蹬,脚底板在风里乱刨,连朱高燧的甲片边角都蹭不着,青筋鼓起在粗臂上,朱高燧甩圆了半圈,对准硬石滩重重砸落下去。
水花连着烂泥溅起数尺高,后背砸上凸起石角,卡帕克口鼻呛出暗红血沫,胸腔凹陷下一大块,泥汤灌进嗓子里呛的四肢抽搐。
没等他翻转过身躯,踩落下来的是一只裹满黄泥的粗铁战靴,重重跺在胸口当间,肋骨断裂的脆音传开来,整块铜胸甲给生生踩凹进皮肉里,卡帕克眼皮直翻,喉咙管里尽剩微弱的出气声,两只手在湿泥里扒拉两下便摊平不动,吐出嘴边的泥渣子,抓起宣花大斧的是朱高燧。
“就这点成色,老子还当是条大鲤鱼呢。”
沉重的脚步踏烂泥水自后头传过来,推开翻腾泥浪的是一道宽阔身架,撞碎水雾直冲跟前。
“老三,你给老子闪开!”
震散半空海鸟的正是宝年丰的大嗓门,两手抓着八十斤重的大板斧,借着奔跑的冲力跃起,两柄厚背大斧在半空轮转出呼啸风声,直端端劈向卡帕克的脖颈与胸腹。
沉闷的皮肉破裂声响成一片,泥水合着碎渣四处散落,青铜护甲断成两段凹进烂泥坑底,整具身子叫重斧生生嵌进泥坑里,泥汤与血污混杂在一处,再辨不清形状。
直起腰身把大板斧往泥洼里重重一顿,斧把子晃荡个不停,抹掉脸上的泥水血沫,咧开大嘴笑起来的正是宝年丰。
“这回妥了,脑袋算老子的,你小子别想贪墨!”
大斧墩在尖石上撞出火星,朱高燧气的不住翻白眼。
“宝叔!你这一把年纪全活到狗肚子里去了!抢晚辈的人头,回京城我非跟婶子念叨念叨不可!”
“念叨个屁!你信不信,我一晚上就能让你婶子说不出话来,服服帖帖的!你懂个屁,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宝叔,你少瞧不起人,老子早就及冠成家了,哪还是小屁孩?!”
站在烂泥沟旁扯开破锣嗓子互相对骂的,正是这一老一少两人。
海滩上没了别的杂音,唯有腥咸冷风贴着泥滩扫过,跪在齐膝水坑里的数千名奇穆战卒,眼睁睁瞧着那一堆烂泥碎铁,部族里号令千军的大将叫人当面劈成碎块,烂泥坑里跌落进第一柄弯折的长戈,当啷落在水洼里,成排的长戈、短矛与羽毛木牌跟着稀里哗啦丢进黄泥滩,剩下的几千残卒把脑壳深深埋进泥水坑,嘴里含混念诵着祭词,臂膀大腿止不住乱颤,没有一个敢抬起脸皮来看那两个铁甲凶神。
呜咽的号角长音盖过了呼啸的海风,从海湾深处接连吹响。
大舰侧舷冒出三道白烟,实心铁球贴着滩涂低空飞掠过去,在败兵身后的水洼里砸起数丈高的泥浪水墙,劈头盖脸浇透了残兵的脊梁骨,把仅剩的一点散逃念头全给砸散了。
“收家伙!绑人!”
踩着泥泞围拢上去的是饕餮卫老卒,手里的粗麻绳熟练的套上俘虏的脖颈,碰上身板粗壮硬挺的,铁靴一脚踹在膝弯上撂翻再捆,割取敌将头颅的短刀格外利落,没用半炷香工夫,几十颗套着铜盔的首级便整整齐齐悬挂在大车侧栏上。
靴底碰上了一截硬木块,收回视线的朱高燧低头去瞧,滚在水坑里的正是卡帕克那柄折断的青铜瓜头锤,锤头嵌着几块暗绿石片,包了铜皮的木柄磨的秃亮,弯腰捡起家什在粗掌里颠了颠分量,统共不过十来斤轻飘飘的。
“呸,看着挺唬人,内里连点熟铁都不带,全是软铜。”
随手甩飞出去的断柄打着转落进装条石的独轮车里,腾起两点尘土,拉回应天府熔炼铸铜钱他都嫌杂质太多。
南面数十里开外的干硬荒原上,两个打着赤膊的奇穆斥候踉跄着穿过灌木林子,头顶的鸟羽早叫荆棘划拉了个干净,皮肉上全是一道道血痕,踩着尖石滩顺风死命奔逃的两人连头都不敢回,嘴角渗着黏白涎水,脑海里全塞满了城头喷吐烟火的黑管子与重斧劈碎主帅的沉重闷响,隔着这片数百里的荒滩,南面深处便是他们的国都昌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