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盯着光幕上那堆电信号波形,理智战灰已经抓住了这套逻辑的核心。
接收器、信号、欺骗、重新捕获——链条是完整的。
“但问题来了。”他开口了。
“对。”微雨接得很快。“你看到了。”
她把光幕放大到最大倍率。那些脑电波形图在放大后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细碎,数以亿计的微小波动交织缠绕,没有任何两条曲线是完全相同的。
“人脑的电信号数量——天文数字都不够形容。”
微雨的投影后退了一步。
“突触连接数,约一百万亿。每个突触的放电模式随时间、情绪、外界刺激实时变化。想要精确还原某一个人在某一个时刻的完整脑电状态——”
她摇头。
“穷举法?理论上跑到宇宙热寂都算不完。”
林阳没说话。
这就是那个“最致命的漏洞”。
原理上走得通,工程上——死路。
“到这里为止,这条路已经被判了死刑。”微雨的投影重新亮了一档。“判了十几年。没人再碰。”
“直到她。”
投影的手指偏了一个角度,指向椅子上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女孩。
林玲翻了个身,小脸从林宇胸口转到了侧面,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东西。
“林玲的脑部发育方式——和正常人类完全不同。”微雨的光幕切换到一组对照数据。左边是人类婴儿的脑电发育曲线,从混沌到清晰,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右边是林玲的。
右边的曲线起点不是混沌。
是纯粹的、高密度的噪点。
一团乱麻。
“她的意识,不是从零开始慢慢搭建的。”微雨的数据核心转速拉了起来。“她是从一堆风铃的记忆碎片和残余波动形成的杂乱噪点中——自主去噪、自主清晰化。”
“从噪点里长出了一个完整的自我。”
林阳的瞳孔收缩了一毫米。
他抓住了。
去噪。
不是穷举——是去噪。
“你们用她的方式反推了。”
微雨笑了。投影上那张脸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
“对的。”
光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一个庞大的数学模型从中央展开,层层嵌套,节点之间的连线密得发亮。模型名称被标注在左上角——
【意识去噪扩散模型 v17.3】
“我们不再尝试精确还原。”微雨的手指在模型上滑动。“我们从噪声出发,往回收。”
“输入一个人的行为习惯——他走路的姿势、吃饭的速度、发呆时习惯看哪个方向。”
手指点了第一组参数。
“输入性格特征——遇到危险时是先跑还是先骂、被夸奖时的微表情、说谎时的语速变化。”
第二组。
“记忆节点——他人生中每一个重大事件的时间线、情绪曲线、当时的环境参数。”
第三组。
“历史经历——受过的伤、爱过的人、做过的选择。”
手指从模型顶端一路滑到底部。
“所有这些数据汇总之后,作为约束条件注入扩散模型。模型就会不断去噪、收敛、微调——”
光幕上的噪点雪花开始一层一层剥落。
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锐利。
最终定格成一组极其精密的脑电波形图。
“——精准还原出这个人在特定时刻的完整脑电信号。”微雨收回手。“误差率低于千万分之一。”
“足够骗过任何一段游离意识。”
光幕上,那组还原出的波形图和目标波形图完美重叠。
林阳的理智战灰跑完了整套逻辑链。
接收器。信号。去噪扩散模型。约束条件。精准捕获。
闭环了。
这套方案是完整的。
他站在光幕前,脑子里那些数字和模型还在自动生成下一步推演——
然后一道闪电劈了下来。
不是真的闪电。是理智战灰的关联检索模块被某个关键词触发后的电弧式响应。
军部龙骧上将。
秦钺。
当初——
秦钺战死的时候,陈霄旬站在他身边一个字没说。后来所有的战术计划被推翻重来,因为那个男人不在了,原本的部署全部作废。陈霄旬甚至没有心情去继续执行神启任务。
自己当时说过一句话——秦钺没死。
那种级别的强者在研究中,意识是不会彻底消失的。
那句话半真半假,还是以激励陈霄旬为准。
但现在——
林阳的右手猛地拍上了自己的大腿。
“龙骧上将秦钺——军部档案里有他的全部数据对不对?行为、性格、记忆、经历——全套的!陈霄旬手里肯定也有!”
林阳的脚在地上跺了一下。
“那岂不是意味着——只要数据够,我们能把他拉回来?!”
他的手在空气中挥了一下。
不止秦钺。
所有人。
所有战死的、来不及救的、差了四分钟的、差了四秒的——
“这他妈不就是秽土转生吗?!”
林阳的手还拍在大腿上,那个动作的余劲没散。
“秽土转生……”
四个字从他齿缝里滚出来,带着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整个实验室都点燃的温度。
理智战灰的算力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限,数以万计的未来战略规划在脑海中同时生成、碰撞、推演。先锋城的未来,第九战区的未来,甚至整个人类文明在渊域的未来……都将因为这项技术而被彻底改写。
死亡,将不再是终点。
就在这股狂热的情绪攀升到顶点的瞬间——
“对了,爸爸……”
微雨的投影发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阳脑子里那个急速膨胀的气球。
“林宇准备走了。”
林阳脑海里奔腾的所有数据流,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团飘浮在半空中的蓝色数据体。
“走了?去哪?”
“回蓝星。”微雨的回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风铃已经复活,他答应的事做完了。他本来就不是渊域的人,蓝星那边还有他自己的事。”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的基石,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林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挽留?
用什么理由?
用先锋城的前途?用第九战区的未来?用人类文明的大义?
林阳的理智战灰瞬间跑完了所有可能性。
这些理由对别人或许有用,但对林宇……没用。
他来渊域,不是为了人类文明,不是为了第九战区,甚至不是为了先锋城。他只为了一句承诺。
如今承诺已经兑现,他选择离开,天经地义。
用大义去绑架一个信守承诺到偏执的人,那不是挽留,是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