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院子里的老枣树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满树的枣子红彤彤地挂满枝头,沉甸甸地把枝条都压弯了。
午后阳光一照,枣果表面泛着一层透亮的蜜色光泽,像缀了一树细碎的红玛瑙。
樊征坐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一树红彤彤的枣子看了很久。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陆晚缇。那个笑意清淡温和,眼底的神色和多年前他掀开破旧门帘、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陆晚缇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走到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樊征抬起手,指向枝头那一片沉甸甸的红:
“今年枣树结得比哪一年都多,你看那根枝子,压得快要垂到地上了。”
陆晚缇顺着他的手看了看,然后伸手从最近的一根枝条上摘下一颗红枣,在衣襟上擦了擦浮尘,递到他手心里:
“尝尝看,今年的甜不甜。”
樊征接过那颗枣子,小口咬开果肉,慢慢咀嚼了几下,才缓缓咽下去,点了点头:
“很甜。比往年都甜。”
陆晚缇自己也摘了一颗尝了尝,枣肉厚实,甜度刚好,嚼完之后嘴里留着一股清润的余甜。她又摘了一颗放到他掌心里:“那就再吃一颗。”
樊征握着那颗枣子没有立刻吃,而是再次抬头望向繁茂的枝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这棵枣树还能结这么多果子。”
陆晚缇顺着他的视线也望向那棵树:“会的,这棵枣树扎根多年,生命力旺得很,还能结好多年的果子。”
当天夜里,屋内的油灯熄灭之后,整个房间陷入昏暗。
陆晚缇靠在床头正准备闭眼入睡,身侧的樊征忽然伸出手来,穿过被子,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重,但握得很牢。
黑暗里,他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苍老的沙哑:“晚晚,我这辈子最幸运、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掀开那扇破旧门帘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你。”
陆晚缇侧过身子面朝他躺着,反手轻轻包裹住他的手:“那时候我们还不熟呢,只是头一回碰面。”
“从我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知道了,就是你。”樊征的语气笃定,像是这句话他已经藏在心里很多年,今夜终于找到了说出来的时机。
陆晚缇没有再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边。
掌心的温度已经不如壮年时那样温热了,但那份安稳还在,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和从前每一个并肩躺下的夜晚一样。
漫长的一整夜,樊征手掌的温度一点一点慢慢地消散下去。
陆晚缇始终没有松开那只手,保持着握住的姿势,安静地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浅灰,又从浅灰慢慢铺展开淡金色的晨光,天光透过糊窗的纸照进屋内,落在床沿上。
她没有落泪,只是把脸颊贴在他逐渐冰凉的手背上,静静坐着,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之后,陆晚缇冷静地起了身。她有条不紊地收拾后事所需的全部物件——衣物、裹布、寿盒、铺垫,一件一件整理妥当,码放整齐。
樊怡菲和樊逸轩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带着家人赶回了老宅。
樊怡菲刚踏进院门,眼眶就红了,快步走到卧房门口,看着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父亲驻足站了很久,才压住哽咽缓步走进去。
陆晚缇正蹲在木箱旁边,把樊征常年穿的那件靛蓝色长衫叠好,准备放进箱子里。
她全程神色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樊怡菲在她身旁蹲下来,伸手按住箱盖,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娘,您别再忙活了,先坐下歇一歇。这些事交给我和哥哥来收拾就行。”
陆晚缇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箱中,轻轻合上箱盖,平稳地推到墙角:“都收拾妥当了,我心里才踏实。你哥呢?”
“在院子里劈柴。”樊怡菲低声回道,“他说怕家里烧水柴火不够,提前备一些。”
陆晚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灶房。她往铁锅里添了清水,点火烧上,等着给来祭拜的亲友煮热水。
樊征的后事按乡下稳妥的流程操办。整整三天,亲友邻里陆续赶来祭拜,所有流程按规矩一件一件走完,没有疏漏。
三天之后,送别仪式全部结束,亲友们相继离开,热闹了几日的小院重新归于沉寂。
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果子已经摘了大半,只剩零星几颗高悬在枝头摘不着。
秋风一吹,几片枯叶和那一两颗果子微微晃动。枣树的枝叶比往年更浓密了,投在地上的阴影宽厚了一大片,铺满了大半个院子。
陆晚缇独自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颗风干皱缩的红枣,安静地看了很久。她没有吃掉,只是把它轻轻搁在了身侧的石阶上。
她在心底轻声唤了一句:“七七,申请脱离当前位面。”
【收到指令。情感链接断开中……断开完成。位面脱离启动,倒计时:3、2、1,脱离成功。】
陆晚缇缓缓闭上双眼,身体传来一阵轻轻的失重感。意识变得轻盈飘忽,像一片被风托起来的落叶,慢慢往上浮升。
漂浮的过程里,小院的全貌一幕一幕地掠过脑海,那棵老枣树、菜地、井台、磨旧了的石阶、虚掩着的院门。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熟悉。
一片朦胧的光亮在前方铺展开来,视野尽头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樊征穿着早年那件磨旧的羊皮袄,手里拎着一只满满当当的竹筐,筐里码着整齐的木炭。
他站在院门口,正要进门补墙上的裂缝,眉眼温和,唇角微微上扬着,和两个人初见那天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朝着她的方向伸出了手。陆晚缇快步上前,同样伸出了手。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温度温热而真切,和从前朝夕相伴的每一日相比,没有任何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