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雨不再多言,费力地提起那个沉甸甸的背篓背在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去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朝着车站后面那片相对安静的办公区走去。
与此同时,县火车站的后勤办公室里,吴主任正愁眉苦脸地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年关将近,各种人情往来和物资需求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稀疏的头发,几根花白的发丝轻飘飘地落在了斑驳的旧办公桌上。
“唉,这年关年关,真是过关啊!”他郁闷地拍着额头,喃喃自语,一脸苦相,“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连个肉影子都难见,那些人怎么就偏偏盯上我了呢?”
摊在面前的几张报表,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外头的人都以为,火车站的人南来北往,总能捎带些紧俏东西。
手指缝里随随便便漏点油水,就比工资还高。
实际上哪有那么容易?
列车到了外地,那是人家的地盘,管得严着呢!
真正能带回来的东西极其有限。
他手底下能跟车的列车员,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五六个。
带回来的那点东西,分吧分吧,连站里几个关键领导都打点不周全,哪还有多余的往外撒?
一想到过年要走动的关系,他就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喘气都觉得困难。
家里老婆孩子眼巴巴盼着过年能吃上几顿像样的肉,爹娘那边也明里暗里地催问。
这还不算。
顶头上司前几天话里话外暗示,年后站里领导班子可能有点小变动。
他有没有机会往上挪一挪,全看他会不会“活动”。
这年头,所谓的“活动经费”,最重要的就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吃食。
他本想找陈冬河帮忙,听说这小子前几天刚打了头熊卖给供销社的老郑,手里应该有点货。
可偏偏自己开口晚了,肉早就被分完了,只能后悔得直拍大腿,怪自己消息不灵通,动作太慢。
正烦心得不行,办公室的门被“笃笃”敲响了,声音不大,却打断了他的愁思。
“谁啊?”
吴主任没好气地问了一声,赶紧收敛了一下脸上的烦躁,揉了揉脸,尽量让表情自然些。
“吴叔,是我,小雨。”
门外传来陈小雨清脆但略带紧张的声音。
吴主任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起身快步过去开门,语气热情:
“哎呀,是小雨啊,快进来快进来!是不是要回家了?假我早就给你批好了,跟同组的人打声招呼,随时都可以走。”
“你回去可得好好跟你家冬河说说,吴叔我这次可是真遇到难处了,实在是缺肉啊!”
“前两天你也听见了,就因为我没弄到肉,你婶子在家跟我闹腾了半天,这年都快过不消停了……”
他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忍不住又诉起苦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陈小雨背上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背篓。
陈小雨把沉甸甸的背篓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道:
“吴叔,冬河他……就在楼下检票厅呢!”
说完,她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也不敢看吴主任瞬间亮起来的眼神,扭头就走,脚步匆匆。
尽管明白陈冬河话里的意思,可她心里还是疼那几十斤肉。
那可是自家弟弟冒着危险,好不容易从深山老林里打来的。
吴主任被这话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去追问,但目光随即就牢牢钉在了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上。
他迟疑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弯腰掀开盖在上面的碎花棉布一角。
这一看,他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油纸包里,是红白分明、纹理清晰的肉块。
那肥膘足足有两指厚,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这年头,国营饭店早就没有肉菜供应了。
想招待个重要客人,都得去大厂子求爷爷告奶奶,借用一下人家的食堂。
可见肉食已经紧缺到了什么程度。
这背篓里的肉,看质地绝不是普通的猪肉。
尤其是那一大块带着厚厚脂肪的,分明是熊肉或者大的野猪肉。
还有那颜色深红的,像是鹿肉。
任何一样,都是平日里市面上不容易见到的好东西!
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绝对是拿钱都买不到。
关键是这分量,怕是得有几十斤!
“这……这……”
吴主任激动得脸色发红,呼吸急促,一时都不知道该说点啥才好。
他本能地想立刻下楼去找陈冬河当面致谢。
这可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但脚步刚迈出去,他又猛地停住了。
能在火车站混到后勤主任,吴主任脑子当然转得不慢。
陈冬河不亲自上来,而是让他二姐先把东西送来,这其中的意味再明白不过了。
这小子,不是来求他办事的!
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交换,一种姿态。
表明他陈冬河有这份能力,也懂得这里的规矩。
既送了礼,又保全了双方的面子。
“嘿!这小子!后生可畏啊!”
吴主任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欣赏和一丝兴奋。
“不光有打猎的本事,这脑子活络,人情世故也门儿清啊!不简单,真不简单!”
“要是能想办法把他弄到站里来,将来绝对是个能成事的角色!”
他笑着摇摇头,心情大好,转身回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珍藏许久都舍不得喝的一点高末茶叶。
郑重地沏上了一搪瓷缸热茶,准备好好招待这位“小能人”。
果然,没过几分钟,陈冬河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见门开着,他便礼貌地朝里望了一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吴主任正好看见他,脸上立刻堆满热情,仿佛刚才那个愁眉苦脸的人根本不是他:
“哎呀!冬河!你小子可算来了!有事直接跟叔说一声不行吗?还让你二姐跑这一趟!这么重的东西,累着她咋办?”
“小雨在这儿工作可是认真负责,大家都喜欢她,我都把她当自家亲侄女看待了!下次可不许这样客气了!”
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得亲切,又点明了自己对陈小雨的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