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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外面天色已黑透,村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的零星微光。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得硬邦邦的积雪小路上,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陈冬河没绕弯子,直接把罐头厂失窃五十罐肉罐头,以及奎爷初步调查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张铁柱。

    张铁柱听完,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了,脚步都顿了一下,险些滑倒。

    他扶住旁边一棵老树的树干,眼中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丢了五十罐?!这……这怎么可能?”

    “每天下工,大家都是前后脚,说说笑笑一起回来的,没见谁背个大包袱或者神情不对劲啊……”

    “要说偷摸藏一两罐在怀里、袖子里,或许看不出来,可五十罐……那得是多少?”

    “得用麻袋装吧?咋带出来的?”

    他第一反应是本能地不相信,但并没有急于为所有陈家屯的人打包票。

    而是皱着眉头,就着微弱的天光,仔细回想着这两天厂里每个人的神情举止:

    “冬河,不是我护短,咱们屯里人在厂里干活,我是天天盯着的。”

    “要说完全干干净净,一点不沾,那也不可能。”

    “闻着那大锅里飘出来的肉香,谁不馋得慌?”

    “有时候切肉剔骨下来的边角碎肉,或者煮肉时撇出来的那点油花。”

    “有那手脚快的,顺手捞一点尝尝,或者用油纸包一点揣回家给孩子解馋,我都睁只眼闭只眼。”

    “只要别耽误正经活计,别太过分,我也就装没看见。”

    “大家心里其实都有数,也念着你给的这个能挣钱、见油水的饭碗,不至于……不至于这么大胆子,干这种挖墙脚的事吧?”

    他说得很实在,甚至有些掏心窝子。

    水至清则无鱼。

    尤其在食品加工厂,想要完全杜绝工人“尝鲜”或偶尔占点小便宜,几乎是不可能的。

    管理得太死板,反而容易引发不满。

    适度宽松,把握好度,只要不影响生产和核心利益,反而能凝聚人心,让工人们觉得东家通情达理。

    这个道理,陈冬河也懂。

    他之前就默许了张铁柱的这种带着人情味的管理方式。

    “铁柱哥,这个我明白,也赞同你的做法。”

    “吃点拿点,只要不过分,不耽误正事,不算啥大事,大家都不容易。”

    陈冬河点点头,语气平静,但接下来的话却带着分量。

    “但这次不一样。五十罐,这是有预谋的盗窃,是原则问题,是动了厂子的根本。”

    “我也不相信这是咱们熟悉厂子情况的自己人干的。”

    “至少,不像是懂得细水长流的内鬼干的。太莽撞,太容易暴露。”

    “奎爷那边正在暗地里查,我也想了些防范的办法,以后不能再出这种纰漏。”

    张铁柱听了前半句,心里先是一松。

    他就怕陈冬河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疑心到所有本家头上。

    那以后这厂子就没法管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听到后半句,他连忙问:

    “啥办法?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配合,绝不含糊!”

    陈冬河点头说道:

    “防盗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得借着这个机会,把厂子里的规矩立得更明白、更硬气。”

    “让以后谁再想动歪心思,都得先掂量掂量后果。”

    “我打算,在工人每天下工离开厂区的时候,实行出门检查。”

    “不用搜身翻兜那么难看,伤和气。”

    “用强磁铁做成检查棒,在每个人身上前后晃两下,如果谁私藏了铁皮罐头想带出去,磁铁就能吸住,发出动静。”

    张铁柱眼睛一亮,这办法既文明又有效:

    “这法子好!不伤脸面,又能查出来!谁要是心里没鬼,自然不怕晃两下!”

    陈冬河放慢脚步,认真地看着张铁柱:

    “不过,这个规矩不能明天一早突然就推行。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比如等奎爷那边暗地里的调查有点进展,或者过两三天,由你出面。”

    “召集所有工人,以加强管理、防止外人混入盗窃、保护咱们大家伙共同的劳动成果和饭碗的名义,跟大家好好说清楚。”

    “这样大家更容易接受,不会觉得这是东家不信任自己人,而是为了整个厂子好,为了大家长久的利益着想。”

    “你来说,比我或者奎爷来说,效果都好。”

    张铁柱连连点头,觉得肩上责任重大,但也感到了被信任的踏实:

    “对对对,这个由头好!我去说,大家肯定能听进去。”

    “都是为了厂子好,谁要是心里真有鬼,那才怕这检查呢!冬河你放心,这话我一定说到位。”

    “另外,”陈冬河话题一转,“我听说,村西头老包家的三闺女,跟奎爷手底下一个叫顺子的兄弟,相看成了?”

    “这可是咱们罐头厂头一桩姻缘,是大喜事。”

    张铁柱没想到陈冬河突然说起这个,愣了一下才笑道:

    “是啊,就前两天相的亲。顺子那小子机灵,老包家姑娘也贤惠。”

    “两人都看对眼了,两边老人都挺满意,估计等开春天气暖和点,就能把事办了。”

    “你还不知道吧?奎爷没跟你说?”

    “刚听奎爷提了一句。”陈冬河道,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我的意思是,等他们办事的时候,咱们罐头厂以集体的名义,出一份贺礼。”

    “送十罐罐头,五罐水果的,五罐肉的,取个十全十美、五福临门的好彩头。你看怎么样?”

    张铁柱吓了一跳,在昏暗的光线下都瞪大了眼睛,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十罐?冬河,这……这也太重了吧?值二十多块钱呢!”

    “这口子一开,往后厂里谁家结婚、生孩子、老人过寿,咱都照着这个数送?那得多少钱啊?”

    “咱们这厂子刚起步,挣点钱不容易,方方面面都得用钱,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

    他是真心实意替陈冬河着想,也是替罐头厂这个刚刚有了起色的“大家伙”算计。

    这年头,普通庄户人家随份子,关系顶好的,也不过是送两块钱,或者扯上几尺布。

    送两罐罐头,已经是非常体面、让人脸上有光的重礼了。

    一下送十罐,在这小村子里,绝对是轰动性的。

    太扎眼,也容易让后来办喜事的人家心里攀比,觉得送少了就是看不起人。

    陈冬河却笑了笑,在寒冷的夜色里呼出一团白气,拍了拍张铁柱厚实的肩膀:

    “铁柱哥,你的心意,你为厂子算计,我都明白。”

    “但这礼,我还就是要送得重点,送得扎眼。为啥?”

    他顿了顿,迎着张铁柱不解的目光,缓缓说出自己的考量:

    “第一,这是咱们厂子里头一桩因厂结缘的喜事,有纪念意义,值得大大地庆祝。”

    “也让全村人都看看,在咱们厂子里干活,不光是挣钱,还能成家立业,是正经营生。”

    “第二,老包叔是咱们陈家屯的本家老户,人缘好。顺子现在是跟着奎爷干,也算咱们自己人。”

    “这亲上加亲,是难得的缘分,咱们得把这缘分的热乎气儿烘起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得让咱们厂里所有干活的工人,还有跟着奎爷跑外联、守夜、干杂活的兄弟们,都清清楚楚地看到、知道。”

    “在我陈冬河这儿干活,只要你踏实肯干,把厂子当成自己家一样爱护,把我陈冬河当成可以依靠的兄弟、东家,那我陈冬河,就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自己人!”

    “你给厂子流汗出力,厂子就给你体面,给你撑腰!这十罐罐头,不只是一份贺礼,更是个态度,是个标杆!”

    他看着若有所思、似乎有些明白过来的张铁柱,继续将自己的管理思路和盘托出:

    “往后,等厂子效益更好了,过年过节,我也会给大家发点福利。”

    “可能是罐头,也可能是粮食、肉,或者别的实用的东西。”

    “但这福利,是发给所有为厂子出过力、流过汗的人的,不是白来的。”

    “咱们先借着丢东西这个事,把检查的规矩立起来,让大家知道规矩和底线在哪里,知道啥能碰、啥不能碰。”

    “紧接着,再把这份给顺子和包家姑娘的厚礼,还有以后会给所有人的福利摆出来。”

    “让大家看到跟着我陈冬河干、跟着厂子走,实实在在的好处和盼头在哪里。”

    “这一紧一松,一严一宽,有规矩,也有情分,人心才能真正拢住,队伍才好带,厂子才能走得长远。”

    张铁柱听着,慢慢品过味来了。

    他本身就不笨,只是刚才被那“十罐罐头”的巨大数字惊着了,一时没转过弯。

    现在站在寒风里,仔细咂摸着陈冬河这番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简直是拨云见日。

    检查制度难免会让一些老实人心里觉得有点别扭,觉着不被信任。

    但紧接着这份超出常规的厚礼和未来福利的承诺,又能把这点别扭抵消大半。

    甚至让大多数人更加归心,觉得东家是个念好、重情义、有担当的人。

    跟着这样的东家干,有前途。

    他不由得在黑暗中竖起大拇指,由衷叹服,声音都带着感慨:

    “冬河,还是你想得远,看得透!把这里头的人情世故、管理门道,琢磨得明明白白!”

    “成,就按你说的办!这唱黑脸宣布检查制度的事儿,我来!”

    “这唱红脸送厚礼、发福利的好人,你来当!”

    “咱们兄弟俩一唱一和,把这罐头厂管得铁桶一样,也让大伙儿的日子,跟着一起红火起来!”

    张铁柱心里头掀起了惊涛骇浪,着实没料到陈冬河竟如此大气。

    在这穷乡僻壤的村子里,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陈冬河这般手面阔绰的做派,简直犹如凤毛麟角一般的存在。

    他捏着酒杯,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不过,没一会儿,他脸上就忍不住绽出了笑容。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冬河如此豪气,往后他们这些跟着干活的人,日子也就越有盼头。

    他朝着陈冬河伸出那长满老茧的大拇指,喉结上下动了动,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夸赞:

    “冬河,你可真是这个!我替村里的老少爷们儿,谢谢你了!”

    陈冬河微笑着点了点头,举起面前那杯散白酒,话说得真诚:

    “铁柱哥,这话就见外了。我也不是没有私心,就想着,以后厂子大了,村里乡亲们能多替我照应着点,把厂子当成自家的来疼。”

    “再说了,”他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我一直都把咱陈家屯的老老少少当自家人。”

    “不管我陈冬河将来走到哪儿,根都扎在这儿。不对自家人好,难道还胳膊肘往外拐?”

    “我始终觉着,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嘛!”

    “要是有朝一日我遇着啥迈不过去的坎儿,我相信咱村里的乡亲,绝不会袖手旁观。”

    张铁柱一听这话,胸膛拍得砰砰响,一脸的笃定:

    “冬河,这点你放一百个心!咱屯子的人,最讲个良心。”

    “要是哪个兔崽子敢吃里扒外,当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不用你开口,我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吃你的,喝你的,末了还在背后捅刀子,这跟旧社会的叛徒、工贼有啥区别?”

    “等明天一早儿上工,我头一桩事就是把这好消息告诉大伙儿。”

    “顺便也得给他们提个醒,敲敲边鼓,让大家都把眼睛擦亮喽,看看究竟是哪个黑了心肝的,敢从厂子里往外顺东西!”

    陈冬河轻轻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酸菜粉条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才说:

    “铁柱哥,这事儿先不忙声张。我琢磨着,八成不是咱本屯子乡亲干的。”

    “但话又说回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该立的章程还得立起来。”

    两人就这么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盆杀猪菜,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窗外的天色从昏黄转到漆黑,村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归于沉寂。

    不知不觉,墙根那台老座钟的时针就悄悄爬过了十点。

    张铁柱喝得有点上了头,脸上红扑扑的,踩着略有些发飘的步子回到家。

    一进门,看见老爹还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吧嗒吧嗒抽旱烟,就把这事儿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老村长听完,半晌没言语,只是眯着眼,一口接一口地吐着烟圈。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些皱纹里仿佛藏着几十年的风霜雨雪。

    过了好一会儿,那脸上才缓缓漾开一个和煦的笑容,声音不高,却透着安稳:

    “冬河这孩子,是个有心的。给了咱屯子这么大一份情,咱们可不能让人家寒了心呐!”

    “明天早上,你招呼大伙儿到打谷场集合。这事儿……还是我这张老脸来说,更妥当些。”

    张铁柱搓了搓手,赶忙说:“爹,您歇着,我来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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