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老先生？
赵立新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这个名字在鹏城，甚至在南边的港岛，都代表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分量。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冷。
“港岛顾问？”
“小李同志，你很优秀，但你可不要糊涂啊。”
赵立新收回了手，拍了拍自己身上干部服的褶皱，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这里是大陆，是咱们自己的经济特区。企业要发展，最终还是要依靠组织，接受组织的管理嘛。”
“外人，终究是外人。”
这话里的敲打和警告，已经不加任何掩饰。
别拿外人来压我这个地头蛇！
李卫国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赵立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大手一挥。
“我们走！”
三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像是来时一样，嚣张地掉头，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
工厂门口，刚才还洋溢着喜庆和激动的工人们，此刻都沉默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担忧。
陈金龙的脸黑得像锅底，他冲到李卫国身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李先生！这王八蛋就是来明抢的！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干脆我今晚就带兄弟们去……”
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蠢货！”
李卫国第一次对着陈金龙骂出了声，声音不大，却让陈金龙浑身一震。
“他是谁？他是管委会的副主任！你动他一下试试？整个鹏城的专政铁拳都会砸下来，到时候咱们厂子就不是停产整顿，是直接查封，你我都要进去啃窝头！”
陈金龙的火气被这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他憋着气问：“那……那就这么让他欺负到头上？”
李卫国转过身，看着工厂里重新忙碌起来但明显士气低落的工人们。
“跟官斗，用拳头是最低级的手段。”
“他既然喜欢玩文的，用规矩来压我们，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我倒要看看，他手里的那些‘规矩’，到底有多硬。”
陈金龙还是没听懂，但李卫国的话，他不敢不听。
第二天，赵立新的报复，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来得更快、更猛。
上午九点，一队穿着制服的税务局稽查人员就开进了工厂，二话不说，直接出示了一纸公文。
“接到举报，未来科技有限公司涉嫌偷税漏税，所有财务账本、单据，即刻封存，带回审查！”
工厂的财务室，当场就被贴上了封条。
还没等工人们反应过来，消防部门的车也到了。
一名干部拿着本子在厂区里转了一圈，指着崭新的消防栓、清晰的疏散通道，连连摇头。
“不行，都不合格！”
“消防通道宽度差了三公分！灭火器压力不足！电线布局有重大安全隐患！”
一张红头文件的《停产整顿通知书》被直接拍在了工厂的大门上。
“在彻底整改并通过我们的复查之前，禁止一切生产活动！”
紧接着，工商部门的人也来了。
理由更加离谱：“未来科技”的经营范围是电子产品生产，但工厂食堂卖饭，属于“超范围经营”，需要严肃处理。
一个上午，税务、消防、工商，三座大山接连压下。
整个“未来科技”工厂，风声鹤唳。
消息传得飞快，吴远山连午饭都没吃，火急火燎地冲进了李卫国的办公室。
他满头大汗，嘴唇都有些发白。
“卫国！我听说了！是赵立新干的！这个王八蛋，他是疯了吗！”
吴远山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
“他这是不给你留活路，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不行，我得去找管委会的老领导，我得去反映情况！”
李卫国给吴远山倒了杯水，示意他坐下。
“吴主任，别急，坐。”
“我能不急吗！厂子都停产了！”吴远山一把推开水杯，“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的吗？说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要倒大霉了！这人心一散，队伍就不好带了！”
李卫国平静地看着他：“吴主任，你觉得，这就完了吗？”
吴远山一愣。
还没完？
更狠的，还在后面。
下午三点。
正在运转的备用发电机突然熄火，整个厂区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食堂和厕所的水龙头里，也再流不出一滴水。
陈金龙派人去查，很快就带回了消息。
园区管理处的人，以“统一规划园区用电、统一调度工业用水”为名，直接拉掉了“未来科技”的电闸，关掉了供水总阀！
釜底抽薪！
没有电，机器就是废铁。
没有水，几百号工人的吃喝拉撒都成了问题。
工厂，被彻底切断了生命线，陷入了完完全全的瘫痪。
这一下，工人们彻底慌了。
“没电没水，这厂子还怎么开啊？”
“听说是得罪大官了，咱们不会要失业了吧？”
“我老家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我寄钱回去呢……”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蔓延。一些刚招来没多久的工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吵着闹着要结工资走人。
陈金龙带着一帮兄弟，死死守住大门，才勉强没让事态失控。
但他自己心里也彻底没了底。
与此同时。
鹏城管委会，赵立新的办公室里。
他的心腹，那个昨天跟着他一起去工厂的油头干部，正眉飞色舞地汇报着。
“主任，全按您的吩咐办了。现在那小子厂里已经彻底瘫了，工人都快跑光了。”
“我找人打听了，那小子昨晚连夜跑去找吴远山，结果吴远山也只能干瞪眼，一点办法都没有。”
心腹凑上前，谄媚地笑着。
“您这招釜底抽薪，真是高啊！我估摸着，不出三天，那小子就得哭着跑来求您！”
赵立新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端起桌上的上好龙井，悠闲地吹了吹茶叶沫。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有点技术，有点运气，跟自己斗？还嫩了点。
等他跪下来求饶的时候，就不是派几个管理干部那么简单了。
他要的，是整个未来科技！
然而，赵立新和他那个自作聪明的心腹都不知道。
李卫国根本没去找吴远山。
此刻，他正一个人坐在彻底断电的办公室里。
窗外是工人们惶恐不安的嘈杂声，屋内却一片寂静。
桌上没有求饶信，也没有打给任何人的求助电话。
只有一叠稿纸，和一支笔。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李卫国在稿纸的抬头，平静地写下了一行字。
《关于经济特区引进技术与市场化运营模式的探索与总结——以鹏城未来科技有限公司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