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错误?”
“上军事法庭?”
这几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指挥中心里每一个技术专家的神经上。
“你……你血口喷人!”
王坤终于从那种被当众羞辱的呆滞中反应过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指着李卫国的鼻子,声音尖利,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污蔑我们!”
“什么错误能上军事法庭?你说!你今天说不出来,我……我跟你没完!”
他身后的团队也炸了锅,纷纷怒斥,整个指挥中心乱成了一锅粥。
“肃静!”
龙振国一声雷鸣般的暴喝,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没有看暴跳如雷的王坤,而是死死地盯着李卫国,一字一句地问:
“你说的,可是真的?”
李卫国将手里那沓薄薄的稿纸,轻轻放在控制台上。
“真不真,不是我说了算。”
“是数学说了算。”
他平静地环视了一圈,目光从那些愤怒、不屑、鄙夷的脸上扫过。
“我建议,立刻召开项目组最高级别的技术汇报会。”
“让我,给各位专家上一堂,基础的数学应用课。”
…
半小时后。
基地最高级别的七号会议室,灯火通明。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左边,是龙振国、闻讯赶来的基地政委,以及一排肩膀上将星闪耀的海军高级将领。
右边,是以王坤为首,整个“深海龙吟”项目组的所有核心专家和技术骨干,一个个面沉如水。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会议室前方,那个站在巨大黑板前的年轻人身上。
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和这个场合里沉淀了无数岁月和资历的专家们,格格不入。
龙振国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沉声道:“李卫国同志,你可以开始了。”
“请向我们所有人,解释你所谓的‘致命错误’。”
王坤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能编出什么花来。
李卫国没说话。
他拿起一根粉笔,转身,面向黑板。
“唰唰唰……”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清脆而稳定。
他没有直接抛出任何骇人听聞的结论,而是从一个最基础、所有人都烂熟于心的公式开始写起。
——声波在均匀介质中的传播方程。
王坤身后的一个年轻专家,忍不住低声嗤笑:“怎么?要从大学一年级的课本开始讲起吗?”
王坤的嘴角,也勾起了一丝轻蔑。
故弄玄虚。
然而,李卫国仿佛根本没有听到。
他的手速极快,粉笔在他指间灵活地跳动,一行行复杂的公式和推演过程,如同行云流水般出现在黑板上。
从基础的声波方程,到亥姆霍兹方程,再到信号在传播过程中的衰减模型、环境噪声的叠加……
逻辑严密,环环相扣,没有任何一丝滞涩。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起初的轻蔑和审视,慢慢变成了惊讶。
那些专家们,一个个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探着头,紧紧盯着黑板上的推演。
他们发现,李卫国所写的每一个步骤,他们都认识。
但由这些他们熟悉的步骤,所构建出的整个数学模型,却透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简洁和优雅。
就像同样是一堆砖瓦,他们盖的是茅草屋,而李卫国,却在他们面前,徒手搭建起了一座宫殿的地基。
王坤脸上的冷笑,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了。
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黑板,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不对!
这小子对信号传播学的理解,怎么会这么深?!
这根本不是一个“商人”该有的水平!
就在这时,李卫国停下了笔。
他在黑板的左边,画出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海洋模型。
海面平滑如镜,海底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水体均匀,没有任何杂质。
然后,他又在黑板的右边,画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模型。
海面波涛汹涌,海底是崎岖不平的大陆架,充满了海沟和山脊,水体中更是画满了代表着洋流、渔船、海洋生物噪音的各种标记。
画完之后,他猛地一转身。
手里的半截粉笔,带着凌厉的风声,重重地,点在了左边那个简洁的模型上!
“砰!”
一声脆响!
“王总师!”
李卫国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而锋利,刺穿了会议室的寂静!
“这就是你们视若珍宝,奉为圭臬的雪熊联邦‘极光’算法!”
“一个为北冰洋数千米深,水体纯净,背景噪音单一的理想化环境,所设计的算法模型!”
“它很优秀,很经典,但在它的世界里,只有一种目标,和一种背景!”
他的话,让王坤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李卫国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手中的粉笔,猛地划向右边那个复杂无比的模型!
那道白色的粉笔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的思维。
“而这里!”
李卫国的语调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和冰冷!
“是我们龙国的近海!”
“水深不足两百米,遍布着复杂的海床、暗流、温跃层!”
“海面上,有成千上万艘渔船的引擎轰鸣!海底下,有无数海洋生物的鸣叫!这些噪音的强度,甚至超过了你们想要寻找的目标!”
“你们!”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脸色惨白的王坤,以及他身后那群同样面无人色的专家。
“拿着一个为猎捕北极熊而设计的陷阱,妄图在物种繁杂、环境险恶的热带雨林里,去抓一只灵巧的猛虎!”
“你们抓不到目标,非但不反思是工具用错了地方,反而天天抱怨,说是硬件部门给你们的陷阱不够灵敏!”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诛心之言,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回荡。
最后,他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最终的审判。
“这已经不是无能了。”
“这是渎职!”
“是拿着国家和人民赋予你们的几十亿投入,和无数战士的生命安全,在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龙振国那双虎目,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那双放在桌上的手,攥得骨节发白,青筋暴起!
渎职!
他说的是渎职!
王坤“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李卫国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理论基石上,将他所有的骄傲和自信,砸得粉碎!
是啊!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
他们怎么就抱着那套成熟的理论,钻进了牛角尖,整整五年!
他们所有人,都犯了一个最根本,也最可笑的错误——刻舟求剑!
“噗通。”
王坤身子一软,整个人跌坐回椅子里,双目失神,面如死灰。
他完了。
他的学术生涯,彻底完了。
李卫国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任何怜悯。
他转过身,拿起黑板擦,将那套被他批判得体无完肤的“极光”模型,毫不留情地,全部擦掉!
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是一场迟来的葬礼。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卫国重新拿起粉笔,在那片被清空的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全新的标题。
《基于自适应滤波与模糊逻辑识别的近海弱信号探测模型》
随后,一套全新的,结构更加复杂,逻辑更加精妙,充满了在场所有人闻所未闻的名词和理论的数学模型,开始出现在黑板上。
如果说,之前的“极光”模型是加减乘除。
那李卫国现在写的,就是微积分和线性代数!
那已经不是同一个维度的东西了!
王坤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些仿佛来自天外的公式,看着那个叫“卡尔曼滤波器”的状态估计器,看着那个叫“神经网络”的模式识别算法……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不是人类能写出来的东西。
那是……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