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马胜利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他怀疑自己被这戈壁滩上的大风给吹聋了。
“李……李顾问,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李卫国看着他,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把那座旧的钻井平台拆掉,搬到我脚下这个位置重新组装。”
“我们不从原来的井口打,我们换个地方。”
这一次,马胜利听清了。
他身后的那一百多个队员也都听清了。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嗤笑。
“疯了吧?他以为钻井平台是积木吗?说拆就拆,说搬就搬?”
“这玩意儿上百吨重,拆装一次至少要半个月!还得有重型吊车配合!咱们就几辆破卡车,拿头去搬?”
“就算是搬过来了又有什么用?这里和那里不都是戈壁滩吗?地底下能长出花来?”
“我看他就是个外行,瞎指挥!”
这些议论声不大,但在这空旷的戈壁上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郑政委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快步走到李卫国身边,压低了声音。
“卫国同志,这……这是不是太草率了?”
“拆装钻井平台可不是小事,工程量巨大,而且风险很高啊!”
“我们是不是……再勘探一下,研究研究?”
李卫国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也没有回答郑政委。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马胜利。
他在等这个钻井队长的回答。
马胜利的脸色阴晴不定。
理智告诉他,这个年轻顾问的命令简直是天方夜谭。
作为一个在戈壁上跟钻头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兵,他比谁都清楚移动一座钻井平台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海量的工作,意味着汗水、鲜血,甚至可能出现的伤亡。
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在一个看起来和别处毫无区别的沙地上,重新开始一个注定失败的任务。
但是……
他想起了出发前,龙司令把他叫到办公室里亲口对他说的话。
“马胜利,我知道你和你的317队受了委屈。”
“但这次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忘了你们以前学的那些东西,忘了你们的经验。”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无条件服从李卫国顾问的每一个命令!他说一,你们不准说二!他说往东,你们不准往西!”
“他让你们把天捅个窟窿,你们就得想办法给他递梯子!”
“这是命令!”
马胜利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一边是自己几十年的经验和常识。
另一边是上级的死命令,和那虚无缥缈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看着李卫国。
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看着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绝对的自信。
仿佛在他眼里,移动一座山和挪动一个板凳没有任何区别。
最终,马胜利一咬牙,一跺脚。
赌了!
反正已经是一条“丧家之犬”了,还有什么输不起的?!
大不了就是陪着这个年轻的疯子,在这戈壁滩上上演最后一出荒诞剧!
“全体都有!”
马胜利猛地转身,对着他那群还在议论纷纷的兵,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
“没听见李顾问的命令吗?!”
“给老子拆!”
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吼懵了。
“队长……真拆啊?”一个副队长凑上来,满脸的不敢置信。
“废话!”马胜利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执行命令!”
“可是队长,我们没有吊车,怎么拆啊?”
“没有吊车就用人扛,用肩挑!用我们这身骨头!”
马胜利的眼睛红了。
“我告诉你们!这是我们317队最后一次任务!是死是活,是孬种还是英雄,全看这一次了!”
“谁他娘的再敢质疑命令,再敢说一句风凉话,别怪我马胜利不认人!”
说完,他脱掉上衣,露出古铜色的、布满伤疤的肌肉,第一个冲向了那座锈迹斑斑的钻井架。
他拿起一把巨大的扳手,对着一颗比碗口还粗的螺栓,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拧了下去。
“咔——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戈壁上回荡。
队长都带头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妈的,干了!”
“死就死吧!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反正都要转业了,临走前就陪着这个疯子疯一把!”
一百多个汉子像一群被逼上梁山的野狼,嗷嗷叫着扑向了那座钢铁巨兽。
没有重型机械,他们就用最原始的办法。
用撬棍撬,用大锤砸,用绞盘拉,用肩膀扛。
郑政委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粗犷的号子声中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他只能求助地看向李卫国。
李卫国却仿佛没事人一样,从吉普车里拿出一个画板和一堆图纸,就在旁边的沙地上席地而坐。
他开始画图,计算。
郑政委凑过去一看,头皮都麻了。
那些图纸上画着的全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机械零件。
有像螺旋桨一样的东西,有像梅花钻头一样的东西,还有一堆复杂的液压管路和齿轮结构。
每一个零件旁边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什么“铬钼钒合金”,“表面渗氮硬化处理”,“公差0.01毫米”……
“卫国……同志,你这是在……”
“设计新的钻头和钻具。”
李卫国头也不抬地回答。
“老旧的设备效率太低。我要的东西埋得很深,靠它们钻到明年也钻不到。”
“等钻井平台搭好,这些新家伙也该在京城的211厂造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郑政委却听得心惊肉跳。
他不仅要移动钻井平台。
他还要用全新的、自己设计的钻具去钻!
这个年轻人到底还隐藏了多少颠覆性的想法?
时间,就在这枯燥而艰苦的劳作中一天天过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戈壁滩上的环境极其恶劣,白天酷热,夜晚严寒。
一百多个汉子凭着一股血勇之气,硬是靠着人力将那座上百吨的钢铁巨兽一块块地拆解,再一点点地搬运到三百米外的新址。
他们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又变成厚茧。
他们的脸上被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皮。
李卫国也没有闲着。
他白天监督工程进度,用他那堪比精密仪器的眼睛纠正着工人们的每一个安装误差。
晚上,他就着昏暗的马灯不断地完善他的设计图纸,然后通过电台一份份地发往京城的211厂。
在这期间,石油部派来的“观察员”也抵达了现场。
来人姓钱,是个三十多岁的副科长,也是孙振堂的忠实拥趸。
当他看到317钻井队正在干的“蠢事”时,他差点笑岔了气。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不远处,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用戏谑的眼神看着这群“疯子”和“傻子”白费力气。
并且,他每天都会准时给京城的孙振堂打电话,汇报这里的“闹剧”。
“孙总工,您猜怎么着?那小子他让士兵们把钻井平台给拆了,要搬到三百米外去!哈哈,对,用人搬!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蠢的!”
“孙总工,平台还没搭好呢,他们已经有七八个人中暑,两个骨折的了。那李顾问跟个没事人一样,还在那画他的鬼画符呢!”
“孙总工,今天那李顾问又出幺蛾子了!他说要等什么……从京城运来的‘新式钻头’才肯开钻!我看他就是想拖延时间!”
这些汇报让石油部大楼里的孙振堂心情一天比一天舒畅。
他已经开始准备那份“关于李卫国好高骛远、浪费国家资源的调查报告”了。
他甚至让人把黑风口当年的地质资料又翻了出来,准备在李卫国失败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条条地念给他听,让他死个明明白白。
半个月后。
在所有人都快要被折磨到极限的时候。
新的钻井平台终于在李卫国指定的位置拔地而起。
同一天,几架大型军用运输机呼啸着降落在戈壁滩临时开辟的简易跑道上。
从飞机上卸下来几个巨大的、被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
李卫国设计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钻具到了。
马胜利和他的队员们围着那几个神秘的箱子,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疑惑。
这就是那个年轻顾问耗费了半个月心血,从京城调来的“神器”?
李卫国亲自上前,揭开了其中一个箱子上的帆布。
当里面的东西暴露在阳光下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