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须发斑白的宣府总兵杨洪走上城头。
「朕在此,还不开门?」
朱祁镇在叫门。
杨洪眸色复杂的看着这位太上皇,当年他曾陛见,彼时的朱祁镇看着英姿勃发。
让人想到了太宗皇帝对那位好圣孙的评价:英武类朕。
可宣德帝却辜负了太宗皇帝的厚望。
「戒备!」老将沉声道。
「杨洪,若是不拿钱粮来,明皇就得受苦!」瓦刺人在威胁。
杨洪冷冷道:「放箭!」
一波箭雨落在城下,就如同在地里种下了一片庄稼。
瓦刺人和朱祁镇距离城头弓箭的射程还远,这只是一种态度。
绝不可能!
杨洪摇头,「帝王被俘,这是大明之耻!」
京师,随着也先大军离开大同的消息传来,京师官民都欢欣鼓舞,觉得这次大劫总算是过去了。
朝中有人乐观的说,秋风起,天气渐凉,也先离开王庭太久了,再不回去就得担心有人谋反。
有人建言该让各处官兵归建。
于谦却极力反对。
「也先大军一日不远离九边,京师防御便不可一日懈怠。」
于谦斩钉截铁的说。
众人争论不休,户部也出来了,说每日消耗粮草太多,维持艰难。
于谦目光炯炯,「通州那里有粮草。」
户部侍郎肖诺说,「运力不足。」
「为何不足?」有人问。
「当初太上皇亲征,户部徵集的民夫和车马大多陷於瓦刺人之手。如今车马人手皆不敷使用。」
郑宏开口,「这几日听闻军中供给减少了许多,将士们牢骚满腹。」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朱祁钰下意识看向于谦。
登基後,朱祁钰最先乾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算王振余党。
借着这个口号,朱祁钰拿下了几个要职,让效忠自己的官员接任。
但还不够!
他的根基太浅薄了,远远不足以和群臣抗衡。
所以他当下唯有倚仗强势的于谦来制衡群臣。
于谦从容的说:「运力不足,可令将士们前去通州取粮。」
这样也行?
众人仔细一想,好像还真行。
「兵器不够。」工部叫苦。
于谦说:「唐青前日令人传信,土木堡那边火器不少,瓦刺人不识宝,可令人去捡回来。」
议事结束,于谦被留下。
「唐青依旧认为也先大军会南下。」
于谦知晓朱祁钰在想什麽,这几日不少臣子上疏,说也先撤军,京师这边是不是该放松戒备了。
这是在暗示:也先大军都走了,于谦独掌大权的局面是不是该结束了。
朱祁钰当然愿意让于谦独揽大权,他才好经营自己的势力。
「群臣要证据。」朱祁钰少威望,臣子们的话可不客气。
「等唐青回来。」于谦说。
第二日,唐青回京。
他先去兵部。
门子见到他热情似火,「您回来了?」
唐青点头,「通报吧!」
「您不用。」门子笑的很是谄媚,「尚书说过,您来了直接进。」
唐青莞尔,进去後,就像是在自家後院溜达般的自在。
于谦正和吴宁商议事儿,看着很是恼火的模样。
「归建归建,若是也先突然南下,难道再从各处调集人马?」
「来不及。」门外有人说。
于谦抬头,「子昭。」
吴宁笑道:「你可算是回来了。」
「怎麽有些望眼欲穿的味儿。」唐青笑道。
吴宁说:「你丢下一句也先必然会再度南下,却不知让於尚书为难了。群臣隔三差五便让他拿出证据来,可他哪来的证据?」
「此等事何须证据?」唐青说。
「正好你来了。」于谦说:「明日跟着去朝中吧!记住,有礼有节。」
「我是礼仪达人。」唐青笑呵呵的,于谦指指他,「在百官眼中,你这厮可是劣迹斑斑。」
礼仪达人随後回府。
连都督府都不去打个照面。
眼巴巴等着见他,听取对局势判断的廖晨无奈道:「这厮如今连样子都不装了。」
有人说:「唐青再度击败瓦刺大将巴图,声望颇高,说实话,若非资历受限,给个副指挥使也不为过。」
有人酸溜溜的道:「十六岁的副指挥使,除去承袭父祖职位之外,好像从未有过吧!
」
廖晨说:「压根没有。」
陈桦冷冷的道:「他唐青言辞凿凿说也先大军必然会再度南下,朝中群臣正等着他质询呢!明日————会很热闹。」
廖晨讥诮的道:「那些人压根就不关心也先大军是否会再度南下,他们关心的是权力罢了。至於也先大军是否会南下,难道咱们不该心中有数?」
他看着众人,「除非也先远离九边,否则,必须继续准备京师防御。」
这是基操!
百官可以装傻,都督府却不能。
「也先麾下铁骑一旦倾力南下,抵达京师只需数日罢了。」有人说。
「可咱们不也在加强他必经之路的各处防御了吗!」
「挡得住?」
众人默然。
土木堡之败,几乎打断了大明武人的脊梁骨。
连特麽自信都没了。
江宁伯府喜气洋洋的,大老爷唐贺在门内背着手溜达,一脸威严。
康信劝道:「没有父亲迎儿子出门的道理,大老爷要不回去喝茶等等?」
唐贺背着手,「我只是在门内罢了。」
「大公子回来啦!」
嗖的一下,唐贺没影了。
康信捂额:「这个大老爷啊!怎地还是孩子脾气。」
「大郎!」
唐贺看到儿子喜不自禁。
我去!
这个老爹————真是真情流露啊!
唐青赶紧下马过来。
「见过父亲。」
唐贺扶着他,仔细看着,「又长高了。」
「没吧!」唐青比划了一下,康信笑眯眯的道:「就是长高了。比大老爷高出一头还多。」
唐贺脸颊抽了一下。
「赶紧进府。」唐贺笑道:「你祖父盼你盼了许久。」
家人尽数云集在唐继祖那里,唐青进去後,先拜祖父。
「起来。」唐继祖抚须笑道:「前阵子都督府有人上门,请我去一趟,说是喝茶。我没事儿去喝什麽茶,後来才知晓,原来你击败巴图的战报到了,都督府那边想缓和关系。」
唐继祖呵呵笑道:「这关系是他们想缓和就缓和的?」
唐立说:「祖父威武!」
小马屁精————唐青笑了。
他知晓,唐继祖此举带着深意。
都督府想拉拢唐氏,但唐氏不为所动。
这便是姿态。
咱们家不拉帮结派,宫中那位就算是想动手也拿不到把柄。
在唐青看来,都督府里就是一群家中枯骨,在京师保卫战中和之後绽放了一番,随後便不可挽回的滑入深渊,沦为废物。
所以,远离是正确的。
当然,若是有机会,唐青也不介意和廖晨等人暗中交流。
「大哥。」
聚会结束,唐麽麽吊着大哥的手臂,小熊般的被拖着出去,嚷道:「大哥,西门那边新开了家油饼店,那油饼可好吃了,上次爹买来,我还说给你留着。」
「饼呢?」唐青问。
「我以为你马上就到,可等了许久————」唐麽麽说:「後来油饼就长绿毛了,娘说狗可以吃,人不可以。大哥又不是狗,我便拿去喂猫,猫不吃,还冲着我叫唤————」
那只野猫如今在苍梧堂定居了,没事儿在府中溜达,偶尔也会溜达到唐贺那里。
韩氏说,当下还养着无妨,等有了孕妇後,就不能再养了。
「喵!」
苍梧堂,野猫在屋顶看着唐青,任由唐青如何召唤都不搭理。
「大哥,把它吊起来打。」唐麽麽怒了。
唐青莞尔,随後分拣礼物,令人送去府中各处。
「大哥,我的呢?」唐麽麽眼巴巴看着。
「这是给你的。」唐青打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几个草编的动物。
「哇!」唐麽麽欢喜的抱着木匣子,一个人蹲在边上好奇的摆弄着。
「大公子,冷公子说寻你有事。」鸳鸯进来,看到那些草编动物也很是新奇。
唐青来不及沐浴更衣,便去了前院。
冷锋看着洒脱依旧,他说了些唐青走後京师发生的事儿。
「————陛下登基後,于谦依旧大权在握,如今他成了众矢之的,不少人在摩拳擦掌找他的错处。」
预料中事。
历史上于谦一路强势。朱祁钰忙着和群臣争斗,特别是废太子一事,朱祁钰为此谋划许久。
「太子如今养在太后那里,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太后这是不放心陛下。」冷锋嘲笑道:「宫中暗流涌动,很是热闹。」
「所以你说这帝王有意思吗?」唐青摊手。
「可所有人都趋之若鹜,毕竟人上人啊!」冷锋说,「还有一事,你让我盯着那个韩氏,前阵子发现有个男人频繁来寻她,那个男人看着不像是善类。」
唐青一直很好奇韩氏的来历,他笑了笑,「一个弱女子,竟敢在这条街上租房独居,吃穿用度颇为讲究,她就不怕被人盯上?」
饭後,唐青带着妹妹出门溜达,花花在後面嘀咕:「大公子倒像是当爹的。」
唐贺每日出门潇酒,唐麽麽跟着母亲很是无聊。唯有跟着大哥出门是她最快活的时光。
走出府门,唐青止步,眯着眼。
耳边是韩氏的声音。
「————那唐青回来了,你此後无事少来我这里。」
「你以为老子想来?宫中急需唐继祖和唐青的把柄,你在此许久毫无进展,宫中不满,让我来催促。」
「宫中说唐氏人口简单,可见是你无能。」
「人口简单反而不好接近。」
「宫中可不会管你这些————」
唐麽麽仰头,「大哥,你在干嘛?」
唐青笑道:「我刚听到两只老鼠在吵架。」
「它们吵什麽呀?」
「它们想吃老虎。」
「呀!老虎不是最厉害的吗?
」
「是啊!不过总有些老鼠胆大包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