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些部下已经走了很久了。”
矿道里，笑闹声还没停。
紫依云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
“统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牧没答，抬手指了指离得最近的一个老兵。
那人还在咧嘴笑，见林牧指过来，忙不迭地挺直了腰。
“统帅好！”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林牧眼皮都没抬。
破妄神瞳，开。
眼底金光一闪而逝。
眼前那张憨厚的脸，瞬间透亮。
皮还是人皮，笑起来眼角还堆着褶子。
可皮底下没有骨，没有血，也没有心跳！
灰蒙蒙的一团蜷在壳里，随着那声“统帅好”，轻轻蠕动了一下。
林牧收回视线，又看向第二个，第三个。
一矿道的人，一模一样！
“他们已经死了！”林牧传音。
“虫族顶了他们的躯壳！”
“和裴广身边那一百个，一模一样。”
紫依云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
“统帅，你别开玩笑……”
她的声音在抖。
“这些跟我出过玄黄的老人，军牌都是我亲手挂的！”
“我刚才神识查探过了，他们没问题啊！”
林牧没打断。
“那个瘸腿的老赵，是我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
“左边那个，当年替我挡过一记虫镰，胸口留了道疤。”
她越说越急，声音几乎接不上气。
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刚才这些人围上来的时候，说笑的语气、拍巴掌的节奏，连歪头的角度，全都一样。
几百号人，像照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的肉身呢！”紫依云嗓子发紧：“人没了，尸首总该留着。”
“尸首早被拿去当肥料。”林牧说：“送死雷滩的那一百具，就是这么来的。”
紫依云踉跄半步，一把扶住矿壁。
冰凉的石头贴着掌心，她才没一头栽下去。
“全换了……”她嘴唇哆嗦。
这么久的时间，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等仙帝松口，等旧部归队，等那面写着“紫”字的军旗重新立起来。
结果等来的，是一矿道的空壳。
“是我害了他们！”她一拳砸在矿壁上，指节立刻见了血。
“我要是早来几天，他们兴许还……”
“跟你没关系。”林牧打断她：“这局不是冲他们做的，是冲你做的。”
紫依云猛地抬头。
“冲我？”
“你被人当鱼饵了。”林牧说得很直。
他把话掰开来讲。
“打散你的是紫霄仙帝，捞你的也是紫霄仙帝，前后两桩，理由都对得上。”
“可你一个光杆统领，凭什么劳动帝尊亲自下旨？”
紫依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疑问她也有过，只是不敢往深处想。
“有人借了紫霄仙帝的手，把散在雷海各处的旧部名字，重新拢成一册。”
“册子是给虫子看的！”
“来一个，换一个。”
“等这支旧部重新入编、重新驻防雷海……”
“它就凭空多出一支披着紫霄皮的虫军。”
紫依云脸色发白，难以想象这里面竟然还藏着这些事情。
这虫族太可怕了！
“裴广身上那只东西，不是善茬。”林牧说：“我猜，是七罪之一。”
“但具体是哪个还不清楚。”
紫依云指尖一凉。
“这十有八九就是它借紫霄仙帝的手布下的。”
“可它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它没猜到，你第一站会来我这儿！”
紫依云当场怔住了！
是啊，按规矩，她该先去大营点卯、去军籍司领册，再一批批把人接回来。
换作谁，第一站都是大营。
偏偏她心口那口气咽不下，说不清为什么，就想先来死雷滩拜访林牧一下。
就这一下，拜访出了满矿道的虫。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林牧看着她，只说了一段话。
“按计划去收编，一个都别落下。”
紫依云一窒。
“统帅，这……”
“先演着。”林牧语气很平：“我倒要看看，它们到底想干什么。”
“你照常去接人，名册留给我，我替你一个个过。”
“可这矿里的，我总不能带一具空壳回去交差？”
“就带。”林牧说：“当什么都不知道。”
“它们要册子上的人，咱们就给它们册子上的人。”
紫依云沉默了很久。
“好！我一定要替部下报仇！”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脸色变了几变。
“统帅。”
“嗯？”
“要是……我也被换了呢？”
矿道里静了一瞬。
“裴广仙王六重天，一天三过净化阵，说叛变就叛变了。”
“我这一路收人，跟他们同吃同住，我怎么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统帅，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对吧！”
林牧懂。
换血最难缠的地方，不在杀人。
在你揪出十个假的之后，开始疑心自己也是假的。
谁敢保证，自己不是第十一个？
“好办。”林牧随手一翻。
一株紫金色的雷莲，自他掌心浮起。
花瓣上电弧一跳，比矿道里那几盏幽绿的灯亮堂得多。
这正是下品仙植玄黄雷莲。
会自爆，能定位。
紫依云盯着那朵花，没敢接。
“花里有我一缕本源。”
“揣在身上，你在哪儿、什么状态，我这边随时知道。”林牧把雷莲往前递了递。
“真到了那一步，你捏碎它。”
紫依云的手指抖了一下。
“它这一炸，方圆十几里什么都不剩。”林牧说得极淡：“虫借不走你的壳，我也能立刻收到信。”
“自爆总好过被人顶着一张你的脸，在外面招摇。”
紫依云捧住那株雷莲。
“多谢统帅！”
“少废话。”林牧摆摆手：“把地守好就行。”
紫依云小心地把雷莲收进贴身的储物戒，整了整沾了尘的紫袍。
她走出矿道时，脊背已经挺直。
身后那些空壳，她一眼都没再看，走得极稳。
林牧立在原地，等那点紫影出了矿口，才从怀里摸出那册旧部名册。